乾清宫的牛油大蜡又是一夜没熄。王承恩端着参汤在殿门口站到三更,又站到五更。崇祯把毕自严的节支折子、阎鸣泰的屯田折子、盐课改法的票拟、张家口加税的廷议记录,四份文书并排摆在御案上。每一份都批了“准”,朱笔的墨迹早干了。天蒙蒙亮,内阁首辅黄立极的奏疏递进来了。崇祯拆开火漆,从头看到尾,脸色一分一分沉下去。
“王承恩。传内阁、户部、兵部到平台议事。”
平台的风从殿门灌进来。黄立极站在左手第一位,施凤来站在他旁边,毕自严站在右手第一位,阎鸣泰站在他旁边。满殿文武分列两侧,各有各的阵营。崇祯把黄立极的奏疏往前一推。
“黄阁老。你说清核田赋恐生民变。陕西的灾民已经在啃树皮了,再变能变到哪去。”
黄立极不急不缓。“陛下,臣说的是东南。东南是财赋重地,今年浙江大水,南直隶蝗灾,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再加清核逋赋,臣恐浙江的佃户、南直的织户会跟着陕西一起变。陕西变了有潼关挡着,东南变了——漕运就断了。”
阎鸣泰在旁边听着,嘴角往下压了压。他知道黄立极说的“东南财赋重地”背后是谁的利益——南直隶的勋贵、浙江的织造、两淮的盐商,全是内阁那帮人的金主。
施凤来跟着出列。“陛下,臣附议黄阁老。核查兵册一事关乎九边安定。各镇兵册上人浮于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眼下皇太极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时候查兵册、裁冗卒——各镇总兵会以为是削他们的权。兵心不稳,外敌必乘。”
阎鸣泰终于忍不住了。“施阁老替他们说话,不如去辽东看看毕自肃是怎么被乱兵绑在柱子上拿刀背敲死的。各镇总兵要权不是为了守边,是为了养家丁——把朝廷的屯田当私产圈着,把每年的操赏银和屯粮全挪去喂自己的亲兵。”
“阎大人慎言。”黄立极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核查兵册是该办,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查完之后裁谁留谁——这些都得从长计议。一刀切下去,切的不只是冗卒,是边军的军心。军心散了,你拿什么守辽东。”
毕自严出列了。他从袖子里抽出太仓存银底账,举过头顶。“黄阁老,你看过这本账吗。太仓存银十八万七千两。辽东的赏银发了八万六,陕西的旱灾还在蔓延,蓟镇的兵还在卖盔甲。一刀切下去,边军疼不疼?疼。但不切——今年冬天都过不去。臣不是说核查兵册不该从长计议——臣是说,从长计议也得有个期限。三年?五年?辽东等不了。”
施凤来看着他。“毕大人,你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但盐课改法——两淮盐运司盘根错节,郭尚书就是死在扬州。你派专员去两淮盯着盐运司刻新碑,这不是逼着盐商造反。”
“郭尚书怎么死的,施阁老比臣清楚。两淮盐课历年积欠三十九万两,浙江二十五万,山东十七万——这些银子不是没有,是被人截了。郭尚书把十八条渠全标出来,人就没了。臣不去两淮,臣只派专员——专员不是去逼盐商造反,是去盯着盐运司把新规矩刻在碑上。让所有盐商都看见:运粮换引,谁来都一样。”
黄立极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崇祯。“陛下。还有张家口加税。晋商在口外养活数十万流民,加税过急恐商路断绝。商路断了,口外的流民往哪去?往关内涌。关内已经遍地是流民了,再多涌进来——陕西挡不住,河南挡不住,京师也挡不住。”
阎鸣泰把牙咬得咯吱响。“口外的流民是晋商养活的吗?那是朝廷的屯田荒了、军户跑了、边将把地全圈走了,才逼得百姓往口外跑。黄阁老说加税会断商路——商路不断,晋商照样把铁器往皇太极那儿运。”
崇祯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满殿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站在不同人的立场上,他听懂了。黄立极和施凤来不是反对节支,是替东南勋贵、九边总兵、两淮盐商、口外晋商说话。毕自严和阎鸣泰不是反对他们,是在替太仓、替辽东、替陕西灾民说话。两边都有理,两边都没人替他算总账。
“都退下。黄立极、施凤来、毕自严、阎鸣泰留下。”
殿里只剩下四个人。崇祯站起来走到平台栏杆边上。“黄立极。你说盐课改法宜缓不宜急。缓多久。”
“三年。”
“三年,陕西的灾民等不了三年。辽东的兵等不了三年。施凤来,你说核查兵册恐边军不稳。不稳的边军还能不稳到哪去。宁远的兵已经哗变了。锦州的兵也哗变了。毕自肃被绑在柱子上拿刀背敲死——这就是你说的稳。毕自严,你说清核田赋限期催解。各省逋欠追急了,东南会变吗。”
“臣认为,东南旧欠若量减与催解并行,变数可以控制。”
崇祯把手里那枚朱笔搁在御案上。“拟两道旨。第一道——核查兵册暂缓一年。阎鸣泰,你让各镇总兵自己报实数,限期三个月。逾期不报者,兵册由兵部直接派人去查。第二道——张家口加税暂缓半年。关税全面加征暂时封冻,但命毕自严在张家口开场榷关,试行晋商申报货值,不用加税,先看他们怎么报。申报货值与天成亨流水对不上者——再来议罚。”
他转过身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盐课改法和清核田赋继续推。朕等不了三年——两年。毕自严,两年之内,三十九万两盐课欠缴至少要追回来一半。剩下那一半,你慢慢追。”
毕自严跪在金砖上。“臣领旨。”
散朝了。毕自严走出平台,在廊下站住。阎鸣泰从后面赶上来。“黄立极这老狐狸,拿东南、九边、口外三块盾牌挡了咱们半天,挡来挡去只挡掉一个加税,盐课和屯田还是被咱们推过去了。你那个晋商申报货值,半年后还得再议——缓半年,半年后还是一样。”
毕自严没有接话。他把袖子里那本太仓存银底账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了。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走了不多时,毕自严忽然对阎鸣泰说,黄立极不是来挡他们的,是来告诉他底牌的——东南漕运不能断,九边军心不能散,口外商路不能绝,这三张底牌,也是朝廷的命脉。命脉掐在朋党手里。
喜欢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请大家收藏:(www.071662.com)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小米免费小说网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