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齐修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灭了程年心头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想起贺擎洲在勘察现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下令保护她时的担当,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真相的执着……
那些曾经让她感到安心甚至依赖的碎片,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审视的阴影。
是啊,他从未真正对她敞开过心扉,他所展示的,或许只是一个刑侦队长在面对“有用线人”时的专业姿态。
“我明白了,程院长,娇姨。”程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静几分,“谢谢你们提醒。我会小心。”
“对了,年年,你知道新任的福利院院长是谁吗?”
看到程年脸上透出的那股决绝与冷峻,程齐修心头悬着的石头,这才算落了地。
隋然转向另个重要的问题……
车子最终停在了城西一片相对僻静的老式居民区,程齐修在这里有一处小套房。
地方不大,但整洁安全。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紧绷的气氛才稍微松弛。
江婉娇忙着去烧水泡茶,海还海检查了门窗,程齐修示意程年在旧沙发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腰背依旧挺直。
“现在安全了。”程齐修缓缓开口,直奔主题,“接替我担任福利院新院长的人,你也认识,是楚立勋。
还记得他么?”
楚立勋!?
她记得小时候福利院里有个男孩,一直不苟言笑,话少但打起人来却拳拳都只往要害狂砸。
她是女孩子里少有朋友的代表,而那个叫楚立勋的,则是男孩子里的孤独一只。
她曾经以为,一个暴力分子加上缺乏共情能力的人,早晚会走向犯罪边缘。
没想到,教育确实能谱写神话。
长大之后,她没有再获得过有关楚立勋的新信息,但听程院长每次提及他,就像是在说自己一部最值得骄傲的完美作品一般。
“楚立勋大学毕业后,申请回到了咱们县民政局工作。
听说我今年退休,他自告奋勇自荐来这个清水衙门做这个领头人。
嗐,其实连清水衙门都算不上。
咱们这个福利院,若不是有万万分的奉献精神和特别情怀,是一天院长都干不成的。”
看得出,程齐修对组织上有关下一任院长的安排,一万分的满意。
“不过,你别担心。”顿了顿,程齐修又道,“关于你的身世,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楚立勋。
所有人都会以为,你是十五岁那年,病倒在路上被我和你娇姨捡回来的孤儿。
其他的,别人再问,就是不知道,一律不知道。
主要是你确实失忆了,我和你娇姨所知的确有限。
有关聂医生给你做手术的事,我们更是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你放心好了。”
“不过,年年。你对你以前的事,到现在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程年好久没有静下心来回忆过去了。
原主在爆炸之前的记忆,随着那场爆炸和她的魂穿,被激得烟消云散。
这几年,虽然偶尔会在梦里闪现出一丝丝的痕迹,但仍然串联不起一整个记忆丛。
不过……
“程院长,娇姨,我在梦里经常听到一个男人在对我说‘千万别再当警察’……
而且我,好像隐隐想起来除了爸爸妈妈,我应该还有个叔叔。
其他的任何信息,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如果不是你们知道杨教授夫妇和我的事,恐怕我连她们也不记得了……”
程年陷入无尽的懊恼和焦虑中,原来想要想起什么却无论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竟然这么痛苦和无力。
“好了,好了。
年年,想不起来,咱们就不想。
没有人催你,也没有人有权利要求你必须想起来。
你的亲爹妈,他们既然都不来找你,那你也没必要非记得他们。”江婉娇心疼地抱住程年的肩膀,安慰她。
“是啊是啊,我们说点轻松的话题吧……”程齐修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程年面前,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来江海快两年了,怎么样,有没有中意的对象?”
这话题转得突然,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原本凝滞的空气里,激起了一圈柔和的涟漪。
此刻,海还海正低头摆弄着茶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抬头,只是耳根似乎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
江婉娇听到程齐修的问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柔软的笑意,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既期待又怕给孩子压力的复杂神情,悄悄观察着程年的反应,又偷偷怼了怼身边的傻儿子。
真是无论哪个年代,年轻人都躲不开身边人对自己婚姻大事的关心。
程年轻轻摇头:“我连自己身世都搞不清楚,怎么能轻易就谈及感情?那是对人家的不负责。
我想好了,除非我恢复记忆,否则,我就跟程院长一样,投身自己喜欢的事业一辈子不成家。
现在也挺流行单身主义的……”
“谁说的!?”
江婉娇第一个不同意,她儿子是第二个。
“谁说现在流行什么单身主义,不要听旁人瞎说。
你就是你,碰到值得托付的男孩子,就要义无反顾。
至于身世问题,我觉得都不算问题。
在战场上生下孩子只能托付给老乡养的人大有人在。
而这些被寄养在老乡家的孩子,多半都找不回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难道,他们都单身一辈子吗?
年年,如果我是你的妈妈,我肯定盼着你幸福。
但是一定要找个值得托付的人。
千万不能凑合。
女人凑合凑合,就是受苦受累一辈子了。
这点,你一定要听娇姨的。”
程年没料到话题绕到这上面来转不出去了。
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她抬眼,对上三双关切又带着善意的眼睛,好像现场就要让她表态似的。
屋内的气氛悄然转变。
先前关于阴谋、危险与身世谜团的沉重阴霾,被这个朴素而鲜活的问题短暂地推开了一线缝隙。
窗外的暮色似乎也温柔了几分,透过玻璃,在简陋的水泥地上投下暖色的光斑。
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谈何容易找到。
之前她以为贺擎洲是,可事实呢?
何况,在她的身上,还承载着那么一个重要的秘密。
万一遇人不淑,让对方看到了她的秘密……
她真的不敢轻易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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