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句“别太较真”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整夜扎在林溪的脑海里。它证实了她的猜测,却也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在这个系统里,她像是一个异类,一个试图用书本上的法律条文去挑战运行多年“潜规则”的傻瓜。
但她没有退路。父亲的名誉,王永强可能遭受的不公,还有法律那被蒙尘的尊严,都驱使着她必须往前走。
第二天,林溪早早来到办公室。她将昨晚整理出的关于“非法拘禁案”口供矛盾点的详细分析,以及程序瑕疵的清单,重新梳理了一遍,打印成一份简洁明了的书面报告。她没有使用任何情绪化的字眼,完全是基于法条和办案规程的客观分析。这份报告,就是她的武器。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正式向支队长孙卫国汇报。公开质疑郑刚处理的案子,风险极大,她必须谨慎选择方式和场合。
整个上午,孙卫国都在他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似乎一直在打电话,偶尔有人进去汇报工作。林溪按捺住性子,处理着其他无关紧要的卷宗,内心却在反复推演着与孙卫国对话的可能走向。
临近中午,机会来了。孙卫国端着那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踱步出来,走向茶水间。林溪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准备好的报告,跟了过去。
茶水间里只有孙卫国一个人,他正慢悠悠地往杯子里添热水,茶叶的醇厚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孙支队。”林溪站在门口,轻声开口。
孙卫国回过头,看到是她,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有的、和蔼可亲的笑容:“哦,小林啊,有事?”
“关于开发区那个‘8·15非法拘禁案’的审核,我发现了一些问题,整理了一份报告,想向您汇报一下。”林溪将手中的几页纸递了过去,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和职业。
孙卫国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零点几秒,随即又化开,他没有立刻去接报告,而是不慌不忙地盖好杯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啜饮了一小口,才仿佛刚反应过来似的:“哦,那个案子啊……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才伸手接过报告,却没有马上看,只是随手拿在手里。
林溪知道他是在拖延,是在营造一种“这不算什么事”的氛围。她不想被他带节奏,直接切入主题:“孙支队,我详细比对了几份口供,发现报案人王永强与三名保安的陈述在核心情节上存在根本性矛盾,涉及是否使用暴力、是否强制带离、拘禁时间长短等关键事实。根据《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和《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要求,这种级别的矛盾必须进行核查对质,但卷宗里没有任何相关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孙卫国的反应。他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神落在手中的杯子上,似乎听得很随意。
林溪继续道:“此外,卷宗中缺失同步录音录像记录,报案人提到的手机被摔坏等重要物证也未提取入库。这些都属于重大程序瑕疵。综合来看,我认为以‘经济纠纷’为由不予立案,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可能……可能存在错误。”
她最终还是没有直接说出“违规”或“枉法”这样的词,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孙卫国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波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看报告,而是看着林溪,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小林啊……”他拖长了语调,像是长辈在开导不懂事的晚辈,“你看问题,很细致,很认真,这点很好,值得我们很多老同志学习。”
他先扬后抑,话锋随即一转:“但是呢,你刚从学校出来,理论功底扎实,可基层公安工作,它不光要**律,更要讲‘效率’,讲‘实际’。”
“效率?”林溪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个词语在此刻语境下,显得格外刺耳。
“对,效率。”孙卫国肯定地点点头,拿着保温杯的手轻轻挥动了一下,“咱们市公安局,每年要处理多少警情?成千上万!如果每一个像这种‘他说暴力、他说没暴力’的纠纷,我们都投入大量警力去查个水落石出,那别的案子还办不办了?重大刑事案件还破不破了?警力是有限的,我们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像开发区这种经济纠纷引发的冲突,很多时候,双方都是在气头上。我们公安介入,主要是起到一个震慑和调解的作用,把场面控制住,防止事态升级。只要没打出重伤,没闹出人命,能调解的尽量调解,不能调解的,引导他们走法律途径。如果硬要按刑事案件去办,程序繁琐,耗时耗力,最后可能效果还不好,反而激化矛盾,影响开发区的稳定大局。这就是‘效率’,也是‘艺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将明显的程序违规和可能存在的犯罪行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警力有限”、“调解艺术”和“大局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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