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心跳时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丁星灿站在旧市政厅小剧场舞台侧面的厚重幕布后,身体微微侧着,目光透过幕布边缘一道窄窄的缝隙,望向外面。

小剧场是整座城市保存相对完好的少数公共建筑之一,曾经上演过无数场旨在“提升市民情绪素养”的官方表演。穹顶高阔,虽然彩绘剥落,水晶吊灯残缺,但基本的建筑结构无损。此刻,剧场内部没有打开那几盏仅存的主灯,光线来源是……烛火。

成千上万,或许更多。

不是统一的制式蜡烛,而是人们从各自家里、从废墟里、从任何能找到的地方带来的:长短不一的白色蜡烛,染过色的庆典残烛,简陋的动物油脂烛,甚至是用罐头盒和棉线自制的“油灯”。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剧场的每一个角落——座椅的扶手上,台阶的边缘,窗台的缝隙,甚至后排观众高高举起的手中。

烛火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地燃烧着,偶尔因为气流的细微扰动而轻轻摇曳,将无数跳动的、温暖的光斑投射在斑驳的墙壁、褪色的座椅和人们仰起的脸庞上。光与影交织,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既庄严又充满生机的、近乎神圣的暖色调。

没有统一的指令,这是幽灵在活动通知中仅仅提了一句“若条件允许,可自带光源”后,人们自发的选择。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周年聚谈那晚广场上的灯火。

丁星灿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烛火的海洋。

他看到了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林珂珂坐在左侧靠过道的位置,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望着空无一人的舞台方向,侧脸在烛光中显得异常柔和。她旁边是小茹,女孩似乎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梅和老陈坐在稍后一些,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梅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老陈则时不时看向入口方向,保持着警惕。

铁砧拄着拐杖,像一尊门神,守在靠近后台的侧门边,尽管委员会承诺了会场的绝对安全。幽灵的投影没有出现在观众席,但他无处不在,通过隐藏在建筑各处的传感器,监控着一切。

再往后,是委员会的主要成员。周主管坐在正中,穿着他那身浆洗得笔挺的旧西装,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而专注的表情,仿佛全身心沉浸在即将开始的盛会中。他身边是王主任和其他几位倾向类似的委员。刀疤脸女人和其他几位基层代表则坐在另一侧,姿态更加放松,眼神也更加直接。

更往后,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普通市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安静地坐着或站着,脸上带着长期匮乏生活留下的刻痕,眼神却不再完全是周年聚谈前的麻木。那里面有疲惫,有好奇,有审视,有隐隐的期待,也有深藏的不安。烛光在他们脸上跳跃,让每一张脸都变得生动而具体。

丁星灿的呼吸,在幕布后悄然变得深长。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左肩旧伤在潮湿清晨带来的隐隐酸胀,能闻到幕布陈年的灰尘气息混合着前方飘来的、无数烛火燃烧产生的、微带甜腻的蜡油气味。

还有……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无数人的心跳,伴随着呼吸,形成了一种低沉而浑厚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背景音,充斥在这座被烛火照亮的古老剧场里。那声音不激昂,却无比坚实,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动。

一年前,他站在信号塔顶,面对的是陆天明冰冷的疯狂和即将爆发的毁灭能量。那时的心跳,是濒死的挣扎,是绝境的反扑。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的是成千上万道烛火,和烛火后那些沉默的、等待的、或许同样怀揣着恐惧与希望的生命。这时的心跳,是共生的,是连接的。

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深秋的湖水,缓缓漫过他的心头,驱散了连日来修改讲稿的焦灼、对演讲效果的担忧、对潜在风险的警惕、甚至是对“表演”的深层恐惧。

不是自信,不是豪情,而是一种近乎于释然的平静。

他意识到,他不需要“表演”一个完美的领袖,不需要“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甚至不需要“说服”每一个人。

他只需要存在于此。作为“丁星灿”这个不完美的、带着伤痕和困惑的个体,站在这里,与这片烛火和这些心跳共存。

然后,将这一年来,他和“真实之境”的同伴们,以及无数普通人一起,在废墟之上摸索、碰撞、流血、也偶尔温暖的点滴感受,分享出去。

分享他们的笨拙,他们的错误,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坚持,他们对“真实”这个词越来越深却也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的理解。

仅此而已。

至于人们听到后会怎么想,会如何选择,那不是他能控制,也不该由他控制的事情。

“真实”,从来不是一份可以强加于人的礼物,而是一条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辨认、去行走的,充满岔路和荆棘的小径。他和“真实之境”,不过是提前走了一段,留下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可能错误的足迹,和几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简陋的路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不是戏子之情绪猎人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