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聚谈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持续扩散,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
那晚广场上自发汇聚的人群,那些朴素真实的分享,以及丁星灿最后那段关于“磨刀石”和“选择真实”的、毫无煽动性却直击人心的简短讲话,通过幽灵记录并剪辑(隐去了可能引发不必要恐慌的关于“方舟”等内容)后的影像和文字记录,在脆弱但逐渐恢复的城际通讯网络中悄然流传。
不仅在演都内部各街区引起了更广泛的讨论和共鸣,也开始零星地传到周边像“光尘市”那样仍在黑暗中挣扎的地区。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各种隐秘或公开的渠道,开始知道演都有一个叫“真实之境”的组织,有一个叫丁星灿的人,在做着一些……不太一样的事情。
这种关注,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一些原本对“真实之境”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的团体和个人(包括委员会内部的部分势力),开始重新评估这个扎根于民间的社团的影响力。周主管等人变得比以往更加“热情”和“合作”,但笑容背后的计算也更加深邃。
而更多的普通人,则带着更具体的痛苦和希望,来到“真实之境”总部或各个联络点。他们的问题不再仅仅是“如何不饿死”,而开始涉及更深层的情感困惑、对未来的迷茫、甚至是对旧日创伤的追问。“真实之境”原本就捉襟见肘的情绪疏导和社区支持资源,变得更加紧张。
同时,来自外部的、隐晦的试探甚至警告也开始出现。一些尚未完全摆脱旧体系影响、或者在新格局下建立起地方强权的外部势力,似乎对演都内部这个宣扬“真实”和“去控制”理念的团体,产生了本能的警惕和敌意。
“真实之境”,连同丁星灿本人,被推到了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风口浪尖的位置。
面对这种变化,“真实之境”内部也产生了分歧。以梅和老陈为代表的一部分人,主张更加谨慎,收缩活动,避免过度刺激外部势力和内部既得利益者,将主要精力放在巩固已有成果和应对“方舟”等潜在威胁上。而林珂珂和小茹等年轻成员,则认为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扩大“真实之境”理念的影响,帮助更多人,尤其是那些从远方慕名而来、饱受压迫的人们。
丁星灿夹在中间,需要做出决断。
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机会”或者说“挑战”,摆在了他的面前。
演都“临时城市重建委员会”经过数月的艰难运作和内部博弈,终于决定在近期举行一次面向全体市民的“重建进展说明与未来展望大会”。这标志着委员会试图从临时应急状态,向更具合法性和常态化的治理机构转型。
大会需要一个主旨发言人,一个能凝聚最大共识、传递希望与方向的声音。
委员会内部经过激烈争论(据幽灵渗透获取的信息,争论焦点在于“风险”与“收益”的权衡),最终向丁星灿发出了正式邀请,希望他能作为“市民代表”和“精神领袖”,在大会上发表演讲。
这不再是上次那种“荣誉职位”的笼络,而是一个具体的、面向全城的话语平台。接受,意味着他将正式从“民间象征”走向“公共讲台”,他的话语将直接与委员会的政策绑定,影响力大增,但责任和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长。拒绝,则可能被视为彻底与官方决裂,失去这个难得的、向全体市民直接传达理念的机会,也可能让委员会内更保守或更具控制欲的势力占据话语主导权。
接到邀请的当晚,丁星灿将自己关在了三楼那个兼作会议室和住处的小隔间里。桌上摊着幽灵整理的有关委员会内部各派系态度、市民当前主要关切、以及外部潜在反应的分析报告,厚厚一叠。旁边放着几页空白纸张和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油灯的光晕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
林珂珂端着一杯温水进来,轻轻放在桌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那块作为门帘的厚毛毯。
丁星灿盯着空白的纸页,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却落不下去。
他要说什么?
对着一座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城市,对着台下可能充满期待、怀疑、麻木甚至敌意的无数双眼睛,他该说什么?
说“我们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那是谎言。他自己都不确定。
说“请大家继续忍耐和牺牲”?那是苛求。人们已经忍耐和牺牲了太多。
说“我们要警惕内部和外部的敌人”?那会制造新的分裂和恐惧,正中某些人下怀。
说“‘真实之境’的理念是唯一正确的道路”?那与他所反对的“绝对正确”和控制,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煽动。煽动是陆天明用滥的手段,用精心调配的情绪鸡尾酒,让人们放弃思考,跟随他的节奏。他见过那种狂热,也见过狂热之后的虚无与更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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