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命令下得急。
鹰嘴崖西侧山体塌方的轰隆声还在山谷里回荡,唐御已经让赵十三清点人数。伤亡比预想的惨烈:战死二十七人,重伤十九人,其中五个是康黛娜带去水路的护卫——他们在石室出口遭遇影堂杀手的反扑,用命拖住了追兵。
噶尔·东赞那边损失更大。吐蕃精锐战死四十余,但抓住了影堂在吐蕃的两个头目。他把俘虏捆在马背上,脸上溅的血已经凝结成暗紫色的痂。
“账册不全。”唐御把缴获的七箱账簿指给噶尔看,“核心的几本被转移了,包括铜矿的完整分配记录、影堂重组名单的后半部分,还有……”
“还有什么?”噶尔问。
“还有一份密信。”唐御从怀中取出那封未烧尽的信纸残片,“署名‘袁公’,内容只留下半句:‘嗣岐王已应太子所请,于元月望日……’后面烧没了。”
噶尔盯着那残片,瞳孔微缩:“元月望日?那不就是后天?”
“对。”唐御收起残片,“所以我现在必须回灵武。大账房带着核心账目逃了,但方向不明。与其盲目追击,不如抢在元月望日之前,把这些证据送到李相手里。”
“那你我之间的约定呢?”噶尔声音沉下来,“草场和盐井的协议,需要你们朝廷的正式文书。”
“这七箱账簿里,有红山匠作与吐蕃内部交易的记录,足够你清理门户。”唐御说,“至于协议——你派人带这份联名战报和我的亲笔信去陇右节度使府,节度使会先给临时文书。正式文书,等我回灵武禀明李相后,由朝廷下发。”
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说。”
“铜矿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唐御直视他,“那份股权分配竹简上写着‘大将军’占两成。这个大将军,是论泣陵本人,还是他麾下某个人?我要确切名字。”
噶尔沉默良久。远处的伤员哀嚎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
“是论泣陵的堂弟,野马川驻军副将,论噶·松赞。”他终于开口,“但这两成,论泣陵本人知情。铜矿的产出,三成进了王帐,两成进了这位副将的私库,还有两成……通过袁公的渠道,换成了南诏的兵器和蜀锦。”
“剩下三成归嗣岐王?”
“对。”噶尔点头,“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必须和你合作打掉红山匠作了。这条线不断,论噶·松赞的势力会越来越大,迟早威胁到论泣陵的地位。而你们那位嗣岐王……手伸得太长了。”
唐御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论噶·松赞。吐蕃内部的一条毒蛇,也是连接吐蕃、嗣岐王、袁公三角的关键节点。
“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我会处理。”噶尔的声音很冷,“三天之内,野马川会有‘流匪袭营’,副将不幸殉职。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那份联名战报上写明:此战击杀朗·达瓦残党头目五人,俘获影堂骨干七人,皆系吐蕃内部叛徒。这样,论泣陵才能顺理成章地清理余党。”
“可以。”唐御答应得很干脆,“但战报里也会写,此战发现吐蕃将领私通外敌、盗采铜矿的证据,已移交吐蕃方面自查。给你压力,也给你刀。”
噶尔笑了,笑得有些狠:“唐判官,你是个明白人。希望下次见面,不是敌人。”
“希望没有下次。”唐御抱拳,“保重。”
他转身走向马车。康黛娜已经在车上,左手裹着新的绷带,正在翻阅那些缴获的账簿残页。刘七的失踪让她脸色苍白,但她没问,只是不停地翻找——像是在那些字里行间寻找那个少年的踪迹。
马车开动时,唐御最后看了一眼鹰嘴崖。西侧的山体塌方处还在冒烟,像一座刚熄灭的火山。雪落在烟尘上,很快融成黑色的泥浆。
“刘七会找到的。”他上车后说。
康黛娜没抬头:“阿青带人去找了。但密道太多,炸塌了一半,需要时间。”
“我们等不了。”
“我知道。”她终于放下账簿,看向窗外,“所以我把阿青留下了,给他留了十个人,十天干粮。若十天后还找不到……就当这孩子命该如此。”
她说得平静,但手指在绷带下微微颤抖。
唐御握住她的手。很凉。
“回灵武后,你住李相安排的宅子,不要回康家商队。”他说,“太子和嗣岐王一旦知道账册的事,可能会对你不利。”
“那你呢?”
“我直接进宫见李相。”唐御松开手,从车厢暗格里取出那七箱账簿的清单,“这些证据,足够让李相在朝堂上发难。但肃宗的态度……是关键。”
马车在雪地里疾驰。沿途驿站已经接到急令,所有马匹优先供应这列车队。每三十里换一次马,车夫轮班,人歇车不歇。
至第三日清晨,灵武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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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在城西南那座小院等他们。
院里的雪扫得很干净,但石缝里还留着冰渣。他站在屋檐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目光落在刚下车的唐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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