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气味是烧焦的木头和腐烂的尸体。
唐御和康黛娜在延平门外的荒村里已经藏了四天。这里是康家商队早年废弃的货栈,地窖里堆着发霉的皮货,但至少墙厚,有两条暗道——一条通城墙下的排水渠,一条通往西市一家棺材铺的后院。
“李相在长安的暗线断了七成。”吴统领压低声音说,他脸上新疤在油灯下泛着暗红,“安禄山上月杀了四百多‘疑似细作’,现在城里剩下的,要么缩着,要么……投了叛军。”
唐御靠在地窖土墙上,左肩的伤口又在渗血。连续四天的昼伏夜出,加上缺医少药,伤口开始溃脓。他咬着布条,自己用烧红的匕首剜掉腐肉,撒上金疮药,整个过程没哼一声。
“袁公之后在哪?”他绑好绷带后问。
“两个可能。”吴统领铺开一张手绘的城内草图,“一是平康坊的‘永兴当铺’,那是袁家明面上的产业,但太显眼。二是安仁坊一处私宅,户主登记是个寡妇,但邻居说常看到有男人出入,左手……缺两根手指。”
“缺的是哪两根?”
“小指和无名指。”
唐御看向康黛娜。她正在检查地窖里的存粮——只剩半袋粟米,一坛咸菜,水也不多了。
“刘七怎么样了?”唐御问。
“还在发烧,说胡话。”康黛娜走过来,“但他昨晚清醒时说了两件事:一,那本密码账册最后几页,记录了一个长安的地址‘光德坊东南隅,井三’。二,他母亲在账册里用暗语写过一句‘袁氏藏金于地下三丈,以七为钥’。”
光德坊。井三。地下三丈。
唐御看向草图。光德坊在长安城西南,紧邻西市,坊内多胡商聚集,鱼龙混杂。
“井三,应该是第三口井的意思。”康黛娜说,“但光德坊有十几口井,得找到具体是哪一口。”
“还有‘以七为钥’。”唐御思索,“七……又是这个数字。红山匠作的机关按七设,现在藏金也以七为钥。这个袁公,对‘七’有执念。”
吴统领忽然说:“我在灵武时查过袁家的背景。袁公,原名袁天罡的后人分支,但这一支在天宝初年就衰落了。家主袁恕己,曾任殿中侍御史,因牵扯一桩旧案被贬,死在路上。他儿子袁承嗣……左手就是缺两根手指,据说是为父守孝时自己斩断的。”
“自残明志?”康黛娜皱眉。
“不。”吴统领摇头,“那桩旧案,涉及当年肃宗还是太子时的一桩丑闻。袁恕己想揭发,反被灭口。袁承嗣断指,是发誓要复仇。”
唐御眼神一凛:“所以袁公之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钱,而是……颠覆?”
“对。”吴统领点头,“他勾结嗣岐王、吐蕃、回纥,甚至可能暗中联系安禄山,都是为了积蓄力量,等有朝一日掀翻整个朝廷。而太子……或许只是他利用的棋子之一。”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刘七在隔壁角落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必须拿到核心账册。”唐御站起身,伤口被扯得剧痛,但他挺直了背,“那里面不仅有嗣岐王的罪证,恐怕还有太子、甚至更多朝中重臣的把柄。袁承嗣留着这些,是想在关键时刻要挟整个朝廷。”
“怎么拿?”康黛娜问,“我们现在就三个人,你伤着,我手废了一半,刘七昏迷。吴统领的人进不了城——长安十二门,叛军查得很严。”
唐御走到地窖角落,掀开一块石板。下面是几套破旧的胡商衣服,还有假胡子、染发用的草汁。
“我们扮作胡商进城。”他说,“康家在西市还有没有能用的关系?”
“有。”康黛娜想了想,“西市‘波斯邸’的掌柜,是我祖父的旧友。但他现在是否还可靠……难说。”
“赌一把。”唐御开始换衣服,“吴统领,你留在城外接应。若我们五天内没出来,你就带这份名单回灵武交给李相。”
他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这些天根据零散线索推断出的、可能与袁公有牵连的官员。
吴统领接过,沉默片刻:“大人,让我跟你进城。多一个人多份力。”
“不行。”唐御系好胡商的缠头,“你脸上疤太新,太显眼。而且城外需要人统筹,万一有事,你得带刘七走。”
吴统领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唐御的眼神,最终抱拳:“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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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守门的叛军士兵眼睛只盯着金银,唐御递过去两枚波斯银币,对方就挥手放行。长安街道比记忆中萧条许多,许多店铺关门,路上行人匆匆,眼神里透着恐惧。
波斯邸在西市东南角,门面不大,但后院很深。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波斯老人,叫阿里,见到康黛娜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康家的孙女……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示意两人进内室,“现在长安是鬼城,白天人吃人,晚上鬼吃鬼。你们来做什么?”
“找东西。”康黛娜直接说,“光德坊东南隅,第三口井。阿里爷爷,你知道是哪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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