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迟进攻的决定,让噶尔·东赞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
“唐判官,箭已在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每拖一个时辰,对方就可能多挖一条暗道,多设一处机关。三日?三日够他们把整个鹰嘴崖变成铁刺猬。”
唐御没接话。他俯身看着沙盘——那是按刘七记忆和连日侦查堆出的地形模型。代表红山匠作主炉的红石摆在中央,周围插着代表伏兵位置的小旗。西、北两侧的吐蕃旗旁,现在各多了三面黑色小旗,是午时刚报来的新增兵力标记。
“噶尔大人。”唐御直起身,“西、北两侧突然增兵近百,但东、南两侧毫无动静。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噶尔的手指划过沙盘,“西、北是险坡,易守难攻,多派人手正常。东、南地势平缓,本就该主攻。”
“那为何不在东、南也增兵?”唐御盯住他,“如果我是守方,得知有人要攻,要么全面加固,要么重点防守主攻方向。现在这布局……像是在诱我们攻东、南。”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野马川的风声,像无数马匹在嘶鸣。
噶尔忽然笑了:“唐判官多虑了。红山匠作的人手有限,顾此失彼也是常理。”
“或许吧。”唐御从怀中取出一块布片,摊在沙盘边。布上是用炭笔画的简陋地图,标记着鹰嘴崖周边的七条溪流走向。“但还有件事——昨夜我的人摸了西北那条暗河支流,在铜矿下游半里处,发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黑乎乎的碎渣。
噶尔俯身细看:“这是……”
“石脂渣。”唐御说,“就是能烧猛火油的那种黑石。这东西,吐蕃境内少有,但河西有几处矿脉。红山匠作如果屯了石脂,再配合暗河的水道……”
他没说完,但噶尔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是说,他们可能用水灌油,火攻?”
“或者更糟。”唐御收起碎渣,“石脂混硫磺、硝石,可以配出比雷火子猛十倍的炸药。若他们在主炉的关键支点埋了药,等我们攻进去时引爆……”
后果不言而喻。整座山都可能塌。
噶尔沉默良久,终于坐下:“你要怎么查?”
“两条路。”唐窑竖起两根手指,“一,我派人从暗河水路潜入,摸清主炉内部结构和屯药点。二,你的人在西北坡佯攻一次,试探对方的反应。如果真有大埋伏,佯攻能逼他们露马脚。”
“佯攻会打草惊蛇。”
“总比全军覆没强。”唐御说,“推迟三日,重新侦查。若三日后确认安全,我们照原计划打。若真有埋伏……我们得换个打法。”
噶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七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水路潜入,你的人行吗?”
“康黛娜带刘七去。”唐窑说,“刘七认识路,康黛娜懂机关。再配六个好手护卫。”
“她手还没好全。”
“所以只探路,不动手。”唐御顿了顿,“噶尔大人,这局棋走到现在,你我都没退路了。红山匠作必须打,但怎么打,得活下来才能算赢。”
噶尔终于点头:“好。三日后,子时。但若这三日内有任何变故——”
“随时通报,共议进退。”唐御接话。
协议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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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黛娜潜入暗河的时间,选在次日丑时。
那是一夜中最暗的时辰,连野马川的狼都歇了。她穿了一身浸过鱼油的紧身皮衣——防水,也防某些毒虫。腰间挂着那盏特制的小灯,灯罩双层,内层是打磨薄的牛角片,透光不透烟。背后皮囊里装着羊皮纸和墨饼,还有三枚应急的雷火子。
刘七跟在她身后,瘦小的身子裹在同样质地的皮衣里,冷得发抖,但眼睛很亮。阿青和另外五个护卫分散在前后,每人腰间系着绳索,连成一线。
暗河入口在水面下一尺,被枯藤掩盖。众人含了芦苇管,悄无声息潜进去。水道初入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游了约二十丈才豁然开朗——进入一条宽阔的地下河。
康黛娜浮出水面,点燃小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河洞岩壁,上面满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用来架设水车的凹槽、运输矿石的滑道、还有……一道道新鲜的凿痕。
“这里最近扩过。”她低声说,“看凿痕方向,是往西挖的。”
刘七游到她身边,指着前方一个岔口:“主账房……往左。但我爹说,左岔口尽头有翻板机关,踩错就会掉进刺坑。”
“怎么走?”
“每七块石板,踩第三块。”刘七的声音在水洞里带着回声,“我爹喝醉时说的……他说匠作里所有的机关,都是按‘七’设的。因为‘七’在古象数里是‘死’数,用来镇邪。”
众人按他所说,小心前进。左岔口的通道逐渐向上,变成石阶。台阶果然每隔七阶就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康黛娜踩上第三块时,脚下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但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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