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功勋司出来,已是午后。
陈望站在门口,眯眼看了看天。
神土的太阳比南荒烈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北疆那样冷得刺骨。
他沿着门前的青石路往前走。
功勋司所在的这条街还算热闹,两边有卖吃食的铺子,有卖日用杂货的摊子,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陈望注意到,那些挑担的、摆摊的,大多没有灵力波动,是凡人;而那些进出功勋司的、腰间挂着法器的,才是修士。
他在街上走了一段,渐渐看出点门道。
这地方叫青岩镇。
镇东是衙门、功勋司这些官家地方,镇中是集市和凡人居住的区域,镇西——有人指着那边说,过了石桥,是修士聚集的地方。
陈望拐进了镇中。
肚子有些饿,他找了家看上去挺普通的客栈,两层木楼,“悦来客栈”。
他抬脚进门。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望身上转了一圈——破旧的衣衫,风尘仆仆的脸——又低下头去。
“客官,小店招待不了您。”
陈望脚步一顿。
掌柜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见多识广的从容:“您是修士吧?咱们这是凡人客栈,没有聚灵阵,您住不惯的。回头该又怪我们怠慢了您。”
陈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讲究,有一间房就行。
但掌柜已经抬手往外指:“往西走,过了石桥,有个青藤巷,那里才是修士住的地方。”
好吧。
听人劝,吃饱饭。毕竟初来乍到轩辕大陆,许多规矩咱也不懂。陈望点点头,转身离开。
过了石桥,果然不一样。
空气里的灵气明显浓了几分。
不是那种刻意的聚灵阵的浓,而是天地自然汇聚的感觉——脚下的土地,远处的山丘,隐隐约约还残留着矿脉的气息。
街道窄了,房子也旧了,但来来往往的人,十个里有三四个身上带着灵力波动。
有人穿着破旧的道袍,有人背着法器,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卖些符箓丹药之类物件。
陈望在街上走了一圈,看到几处贴着“招租”字样的院子。
然而一打听,不是已经租出去了,就是价格高得离谱——有间带聚灵阵的单间,开口竟然要八十灵石!
倒不是出不起,而是怕当冤大头。
毕竟当年最富裕时,身家也有大几万;虽然经过百年的消耗,如今也还有三四万。
他继续往里走。
在一条土巷的尽头,看到一个小院。
院墙是土坯垒的,墙根长满了杂草,有几处已经开裂,能看见里面的院子。
正房三间,有两间屋顶漏着光,明晃晃的天光从破洞里射下来。厢房塌了一半,剩下半间堆着烂木头和破碎的瓦片。
门口站着个跛脚老卒,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上下打量他。
“租房子?”
陈望点头。
“二十灵石一个月。”
陈望看了一眼那漏风的屋顶,又看了一眼塌了半边的厢房——这也太寒渗了!
“这价,这屋子?”
老卒嗤笑一声,那仅剩的眼睛里满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神情。
“爱住不住。”
他往巷子口一指,“你去打听打听,镇西这一片,修士能住的地方就这么大点。有灵气的,能打坐的,你找找看还有没有空房。”
陈望没有动。
咱虽然身家几万,但毕竟初来乍到神土大陆,还是低调一点;再说,如今没了进项,还是要节约一点。
老卒见他没走,又嗤了一声,语气缓了些:“实话告诉你,这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你们这种流浪修士,不知要待三个月还是半年的。
“我是懒得花钱修房子。你要嫌破?可以自己修,修好了你住着舒坦。”
陈望不由无语了。
不过,老卒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来这里的人基本是暂时歇脚的流浪修士。正因为没人长住,所以房东也不愿意修缮。
反正破成这样都能租二十,修好了一涨价,说不定还没客人了。
“住了。”
陈望决定了。
反正他对吃住没太多讲究。
老卒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扔给他:“押一付一,四十灵石。对了,你隔壁是一个姓周的姑娘,不爱说话,你没事别招惹人家。”
陈望付了钱,接过钥匙。
老卒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交待:“茅房在后院,水井在巷口,公用。”
说完,一瘸一拐走了。
陈望推开自己那间房门。
屋顶确实漏了,地上有积水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砖瓦,墙面黑乎乎的。
他正收拾着,只听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很轻,像是忍着的那种。
陈望手上顿了顿,没理会,继续收拾。
傍晚,他去巷口的水井打水。
井边蹲着个女人,正低头洗衣服。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炼气后期的修为,脸色有些苍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陈望一眼。
陈望朝她点点头。
她也点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洗衣服。
夜里。
陈望躺在土炕上,听夜风从漏风的屋顶灌进来。隔壁又传来咳嗽声,比傍晚时重了些。
他想起那张苍白的脸,想起房东那句话,翻了个身,没有多想。
第二天一早。
陈望去巷口的茶馆喝茶。主要是为了听听消息;自己独身来此地,两眼一抹黑。
说是茶馆,其实更像个杂货铺子。七八张歪歪斜斜的桌子,稀稀拉拉坐着些人。茶是灵茶,一壶一块低阶灵石,泡出来苦中带涩,勉强有点提神的效果。
隔壁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筑基期的样子,正聊得起劲。
“听说了吗?今年的轩辕修士年度大比要开了。”
“早听说了。因为茄黍战争中断了二十年,如今可算等到了这一天。”
“这回不一样,下界上来这么多王八蛋!千军万马独木桥,这难度可就大了!”
“嘘~”旁边有人撞他一下,似乎让他注意一点;那人似乎意识到失言,闭嘴不说了。
另外一人则笑道:“刘兄别那么紧张,天下散修是一家嘛,都是底层可怜人。不过,如今战后百废待兴,招录的比例也高放多。”
“是吧?”
“对,官方公布了。而且,听说奖励也丰厚,只要进入决赛,最差也能混个官家差事。”
“那太好了!还是限定筑基以下吗?”
“废话,金丹以上的哪个不是有门有户的?人家用得着跟咱们抢?”
“那倒是……诶,咱们能报上名吗?”
“得先在郡里过初选。听说藏墟郡的初选就在这个月底,地点在郡城。”
陈望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听他们说话。
另一桌传来压低的声音。
“诶,你听说雷烈军主……”
虽然声音刻意压低了,但陈望听到“雷烈”二字,顿时心中一动,暗中提升了耳力。
“这事谁不知道?雷烈军主也是倒霉,我侄子就曾经在奔雷旅,说雷军主这人可好了。本来前程大好的……结果被牵连了。”
“因为黄军主那事儿?”
“别说了别说了,这事儿沾不得。”
陈望的眉头微微一动。
黄军主难道是指黄平?发生了什么?
他有心再听听,可人家闭嘴不谈此事,又和老板说起了别的闲话。
“姓周的丫头还在巷尾住呢?”
“在啊,能去哪儿。”老板擦着碗,“她爹人没了,她也无处可去。”
“也是可怜。她爹当年可是天工门的人,多好的差事,谁想遇到减员……身体也垮了,挨了没几年,终于走了。”
“天工门?”旁边修士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老板压低声音,“当年那可是大宗门,多风光!现在听说快撑不下去了。大长老想卖矿,二长老想带人走,掌门老糊涂了,谁的话都听。啧,迟早的事。”
陈望低头吃茶,不动声色。
“那丫头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嘿。说是她爹临死前念叨,矿脉还有希望,让她等着。等什么等,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矿脉。”老板摇摇头,“不过那丫头性子倔,不走就是不走。”
陈望听着散修们的闲话,慢慢把茶喝完。
夜深。
陈望躺在破屋的土炕上,听夜风从漏风的屋顶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院子里有野猫在叫,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还有醉汉的咒骂声。
轩辕大陆边陲小镇的夜晚,和南荒的凡人城镇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瓶里装着一枚丹药。
凝金丹。
当年在百骸秘境,他杀了金沙洲的人,得了人家的镇派之宝“地听罗盘”。金沙洲悬赏一枚凝金丹交换,他冒险换了这枚丹药。
后来在映月传承时,在诸位长老的法力加成之下,意外突然金丹之境。
结果这丹药一直没用上。
十几年前。
为了带沈玉进入百骇秘境,自行把修为降到筑基,出秘境后一直找不到时机突破。
现在……
他盯着那枚丹药看了一会儿,把瓶塞重新塞好,收回怀里。
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还在呜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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