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远那剂“猛药”在顾云深心中埋下了种子，随之而来的是几个不眠之夜。强烈的道德不安与巨大的现实风险在他脑中激烈交锋。他深知，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无回头路，陆家和他自己坚守多年的“正道”将染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但幻影的威胁迫在眉睫，常规手段见效缓慢且变数极大。强烈的责任感驱使着顾云深，他不能拿整个陆家的基业去赌一个“可能”的稳妥未来。

他开始了近乎苛刻的多方求证与推演。 首先，他避开齐明远，独自闭门进行了无数次沙盘推演。他模拟了如果按照合规路径：加强内控、正面回应质疑、用真实业绩沟通市场。推演结果显示，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且期间股价必然持续承压，给空头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兴风作浪，即便最终澄清，陆家也已元气大伤，声誉受损。而幻影完全可以在期间从容撤退，甚至反手再做多，两头获利。

齐明远的方案虽然激进，但在技术层面具备高度可行性，利用期货市场规则和信息时间差，成功概率不容小觑。但是这个方案就是“火中取栗”。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失控，或是被更高级别的监管盯上，后果是毁灭性的。

最后，他调取了大嫂沈墨渊监控到的、更详细的金融市场数据。数据显示，那些分散的吸筹账户背后，资金流向虽然隐蔽，但隐约指向几个与“波塞冬”曾有间接关联的离岸基金。同时，针对陆家大宗商品业务的负面研报，其发布时机和论调，与已知的“幻影”操作风格高度吻合。

证据链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狙击。 几次推演下来，顾云深内心一片冰凉。他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一个事实：在当前的危机等级和时间压力下，齐明远提出的那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触及法律红线的方案，确实是时间最短、见效最快、也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反杀“幻影”的策略。

阳光正道固然正确，但敌人藏在阴影里，用的是淬毒的匕首，常规的盾牌恐怕难以抵挡。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和沉重的压力，让顾云深连日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即使在陆星衍面前，也难以完全掩饰。

这天晚上，陆星衍从机房出来，看到顾云深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和沉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brian，”陆星衍轻声问道，语气带着罕见的谨慎和关切，“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关于幻影的事吗？”

顾云深转过身，看着陆星衍眼中纯粹的担忧，心中一动。或许……可以听听他的想法？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或许有了不同的视角。他叹了口气，没有完全透露齐明远的计划，而是用一种引导的方式，将当前面临的困境——幻影可能通过做空大宗商品业务和股票来攻击陆家——简化后告诉了陆星衍，并询问他认为有什么应对之策。

令顾云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陆星衍听完，几乎没有太多思考，眼睛一亮，脱口而出：“brian！这还不简单？我们可以用期货对冲啊！”

顾云深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跳。

陆星衍完全没有察觉顾云深的异常，反而兴奋地继续阐述，思路清晰得惊人：“他们想在大宗商品上做文章打压我们营收，我们就在期货市场建立反向头寸！现货亏，期货赚，整体损益就能拉平！甚至如果操作得好，还能大赚一笔！到时候财报出来，营收可能受影响，但净利润说不定还能涨！看他们还怎么唱空！”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涉及更细节的操作：“还有股票！他们不是想做空吗？让他们做！等他们仓位重了，我们突然放出利好，比如签了个超级大单，或者期货市场大赚的消息，股价肯定暴涨，空头就得爆仓！我们还能低位回购，一举两得！齐哥之前教我的金融衍生品和做空机制，就是这么玩的！虽然有点……嗯，激进，但对付这种恶意的攻击，正好以毒攻毒！” 陆星衍说得眉飞色舞，俨然一副找到了破解难题的得意模样。

他却没注意到，顾云深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复杂，震惊、恍然、还有一丝……苦涩的自嘲。 原来……连星衍都能想到这个方法。而且思路与齐明远如出一辙，甚至更添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以牙还牙”的冲动。

这意味着，这个方案并非齐明远独有的“邪道”，而是在特定困境下，一个近乎“本能”的、追求效率和结果导向的思维产物。连被他一直保护着、思维相对简单的陆星衍，在危机意识的驱动和齐明远的“启蒙”下，都能迅速指向这个方向。

这一刻，顾云深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沉重地、不可避免地，向着“效率”和“生存”的一方，倾斜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因为想出了“好办法”而眼睛发亮的陆星衍，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成长了，甚至成长得超乎他的预期，能够敏锐地抓住问题的关键并提出极具攻击性的方案。但这份成长，却也恰恰将他推向了那个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抉择。

顾云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陆星衍的提议，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嗯……思路很活跃。这件事很复杂，让深哥再仔细想想。你先去休息吧。”

陆星衍似懂非懂，但看到顾云深似乎不愿多谈，便点点头，带着点小得意离开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顾云深走到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推演结果，又想起陆星衍刚才那番“天真”却直指核心的话。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当最亲近、最想保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条路时，他所谓的“坚守”，是否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迂腐”和“不负责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齐明远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极度疲惫却又带着决断的声音说道： “齐明远，把你的方案……做一份详细的、可执行的计划书给我。记住，我要看到每一个环节的风险控制和……止损线。”

电话那头的齐明远，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尽在掌握中的、冰冷而复杂的笑容。 顾云深，终究还是选择了面对深渊。 而这条路上，他将不再孤独，却也注定背负更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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