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等刘怡终于止住了痛哭，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你先把东宫大火有关的一切细细说来吧。说得越真，越是在减轻你的罪孽。”
刘怡抬起泪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于是，刘怡将那些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一件一件地掏了出来。她说到孟承旭和柳金桂如何觊觎太子之位，如何拉拢她、诱惑她。
她说自己经不住孟承旭的引诱，与孟承旭有了肌肤之亲，成了他们在东宫的眼线。她每日将孟承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地汇报给那对母子。她说到了东宫大火的筹划——谁定的计，谁放的火，谁锁的门，谁在外面望风。一桩桩，一件件，像从腐烂的伤口里挤出脓血，又痛又畅快。
她提到了许多人：孟承旭、柳金桂、韩蓉、韩青，还有东宫里另外一名襄侧妃。除了葬身火海的襄侧妃，其他的主谋全部逍遥法外，这些年吃香喝辣，睡踏实觉，没有一个人做噩梦。
她还提到了东宫其他的眼线，不过那些人不过是东宫的宫女嬷嬷之类的，只是平日提供些消息，还不够资格参与东宫大火的策划。
卫若眉听得痛心疾首，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她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们这些人死了便罢。里面还有我承昭兄长的几个孩子啊。你们真真是造孽啊。若你们不受惩罚，天理难容！”
刘怡见卫若眉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不由身子颤抖起来，往后缩了缩。
“你放心。”卫若眉接着说道，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的审判马上就要来了。承昭殿下很快就要复位了。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子，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刘怡听完，突然起身，猛地跪了下去，捣米似地叩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急切：“靖王妃，我如今早就是行尸走肉，非是我贪生怕死。我能不能求靖王妃暂时不要杀我，将我的狗命，留到看到那对狗母子还有韩蓉那个贱人，被太子清算的那天？”
卫若眉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起来吧。如此甚好，到时候你要揭发他们的罪行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刘怡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红印：“多谢靖王妃，多谢靖王妃。”
卫若眉向门外唤了一声：“雪影，将她带下去。”
雪影推门进来，扶起刘怡，带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一切处理完毕，卫若眉觉得有些饿了。这些天她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去。但今天，她忽然觉得胃里空荡荡的。
她让雪影送一碗鸡粥到孟承佑房中。她缓步来到孟承佑的房间，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不多时，雪影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了，粥是用老母鸡熬的，加了枸杞和红枣，香气浓郁，飘了满屋。卫若眉接过碗，摆了摆手，雪影便退了出去。
孟承佑依然昏睡未醒。不过，昨天夜里雪影守夜时，说他曾经清醒过一瞬，眼睛睁开了，看了雪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却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卫若眉听了，心里又喜又急——喜的是他有了意识，急的是他还没真正醒过来。
不过，照这速度下去，孟承佑彻底清醒的时间肯定快了。
这些天全城戒严，到处药店医馆都被封了。那个大夫已经好些日子没来了，卫若眉只能和雪影轮班照看。白天她守着，夜里雪影守着。遇上男女有别的事情——比如擦身、换药、处理伤口，方便——她便让雪影去做。她只是细心地照料着他，喂药、喂粥、擦脸、掖被角，期待他早日好转。
她端起粥，舀了一勺，凑到他嘴边，轻轻喂进去。这些天的细心照料下来，孟承佑已经好转了很多。
刚从马场囚室接出来的时候，喂什么都喂不进去，汤药顺着嘴角流出来，洇湿枕巾。现在，喂他的汤药和稀粥，多多少少能喝下去一些了。他的手脚也不会像刚来时那样冷得透骨，现在摸着是暖暖的。为了让他保暖，眼下已经快三月了，屋里还烧着旺旺的地龙，给他盖着厚厚的棉被。
她还注意到，他被拔掉的指甲，似乎也有新的指甲在慢慢长出来。那新生的指甲薄薄的、粉粉的，像刚出土的嫩芽。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
卫若眉喂得很慢，一勺一勺，边喂边给他擦着唇角，像照顾一个孩子。她怕他噎着，怕他呛着，怕他消化不良。只能慢慢地喂一些算一些，少量多次。
见他吃了小半碗，她便不再喂了，放下碗，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但她不敢睡。
她坐在床边，看着孟承佑的脸。他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惨白。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暖暖的，不像从前那样冰凉。
“承佑兄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知道我刚才见谁了吗？你肯定想不到，前太子妃刘怡。”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他回应。但他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你不知道吧，东宫大火逃生了两个人，一人是承昭兄长，一人便是太子妃刘怡，不过，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她被韩蓉姐弟控制了，秘密囚禁在南郊的一个农庄，没人知道太子妃还活着。”卫若眉缓缓地说道。
孟承佑依然没什么反应。
“后来，韩青小侯爷向太子投诚了，就将这刘怡当成投名状，交还给了太子。太子出城去了，就把刘怡留在了这小院的地下室中，刚才，我去见过了她，她把什么都说了。”卫若眉的声音更轻了，“孟承旭、柳金桂、韩蓉，还有那个襄侧妃。他们都参与了东宫大火。承昭兄长的那些孩子，都是被他们害死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