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怡坐在软榻上,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卫若眉,你知道我当年有多恨你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说出去会笑死全天下的人,一个太子妃,恨一个十岁的女娃娃恨得牙痒痒。”
卫若眉眨巴了一下眼,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听她说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坐着,很认真的倾听。
刘怡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那年,孟承昭在明伦堂,举办了一次机关术大比试,居然是卫侯家只有十岁的小千金拔得头筹,举国皆惊。他更是经常带着那小丫头到处出席活动。”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东宫里的宫人们,谁不说我这个太子妃,早晚是要让出来的。那小丫头长大了,孟承昭便会将她册立为新太子妃。”
卫若眉听到此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我卫氏百年忠良。就算我父母想将我嫁给太子,也不会抢夺你太子妃之位。”
那时到处传言刘怡的太子妃位岌岌可危,她虽然忌惮卫若眉多年,却始终没有机会与她有过任何交流。
她们常见面,也常打招呼,只是仅此而已,那时的若眉还很小。
刘怡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不甘。她张大了嘴巴,犹豫了很久,才问出口:“当年若没有东宫大火,等你成年,孟承昭定会将你娶进东宫。你会做何打算?你便不想地位更尊崇,更风光,更显赫吗?你甘于当一个妾室?”
卫若眉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自己的人生真的是按照原先的轨迹设定,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她想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大约我也会安分守己吧。我不喜欢名和利,也不会伤害她人。不过,我也并不会任人害我。首先,殿下信我。其次,我会看人,我的宫人一定是不会背叛我的,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如此,便没人能害得了我。我便安静地过此一生吧。”
刘怡不屑的笑了:“可是你想过没有,树欲止而风不静,你想安安静静的过,可是其他人呢?大家都巴巴地看着太子独宠你一人吗?她们不会想尽办法传你的流言,诋毁你,污蔑你,抹黑你,而且,将来你还会有孩子,你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也不为孩子的未来着想吗?太子那么宠你,你不希望你的孩子成为太子吗?你长年是众矢之的,有一天,太子万年,没人护你了怎么办?卫若眉,你还是太顺了,这一切你都没经历过,你怎知你能安安静静地过这一生?”
卫若眉闻言坐直了,想了想,眼里泛着寒光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不退缩!我不会主动去进攻他人,若真如你所说,谁来伤害我,谁死,别的本事没有,谁在我背后动小动作,我一定会猜出这个人,只要将罪魁祸首揪出来,收拾了她,其他跟风的人便会老老实实,整个东宫都会安静,你信不信,在一堆人里面,作恶的永远只是那一两个人!是你没有能力识别出这个祸首而已。”
刘怡先是愣了愣,回过神来,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终是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比我聪慧。而我,是个蠢人。”
过了片刻,她欣喜地拍了拍手,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天大的道理:“我终于想明白了!从前,我每次被人告状,我都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捣鬼。她们总是揪着我的错处不放,我不管做了什么稍有不合规矩的事,太子殿下或者皇后娘娘就会知晓。我啊,那时就只会生气啊,被殿下说了,自然是要找她们发气的,毕竟我是正宫。”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泄洪的水,拦都拦不住。
“然后我将整个东宫的嫔妾们全部训一通,天天训,还罚跪,扣她们的份例。所以,我是中了某些人的圈套,早就把那些女人得罪光了。到我真有什么事时,她们都恨我,谁还会帮我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发颤。那种悔恨,刻进了骨子里,渗进了血肉中,怎么都拔不出来。
“而只有那两个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狐狸精,才是真正的在后面说我坏话、告我状的人。我却掏心掏肺把这两贱人当姐妹。我把她们当亲人,她们把我当傻子。”
说完了,她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卫若眉对东宫里孟承昭的那些小老婆们不熟,并不知道刘怡此时咬牙切齿恨的人是谁。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刘怡哭。她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看着。
刘怡哭了一会儿,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厢房里回荡,像风吹过空旷的殿堂。
“东宫大火好啊。”她的声音沙哑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把火将她们全部烧死。都该死,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