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允是在腊月二十七那天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乡音:“是知允吗?你奶奶不行了,赶紧回来吧。”
她当时正在律所加班,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案卷。年关将至,别人都急着回家过年,只有她这种没家可回的,才会主动揽下所有加急的活。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奶奶。那个她已经十五年没见的老人。
林知允九岁那年父母离异,她被判给母亲,从此再没回过柳河村。母亲带着她改嫁到城里,继父对她不错,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供她读完研究生,考过法考,进了一家不错的律所。她以为自己早就和那个村子、那个家断了关系。
可现在这通电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请了假,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
从省城坐高铁到市里两个小时,再转中巴到镇上三个钟头,最后那十五里山路只能靠走。林知允拖着行李箱在盘山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十五年过去,村子比她记忆中破败多了。很多房子塌了半边,墙缝里长出一蓬蓬枯草。村道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佝偻着背的老人,看她一眼,眼神陌生,匆匆走过。
没人认出她。
她按着记忆往家走。奶奶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门槛上,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脸。皱纹堆叠,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满头白发稀稀疏疏,露出底下褐色的头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黑多白少,深得像井。
“奶奶?”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知允……我的知允回来了……”
林知允走过去,扶住奶奶。老人的身子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棉袄都能摸到一根根肋骨。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老人身上常有的那种,而是……她说不清,像陈年的纸,又像干涸的墨。
“进屋,”奶奶说,“进屋暖和暖和。”
堂屋里生着炉子,可还是冷。奶奶让她坐在炉边,给她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对面,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奶奶,你身体咋样?”
奶奶摇摇头:“不行了,就这几天的事。能见你一面,死了也能闭眼了。”
林知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奶奶的感情很复杂,小时候奶奶很疼她,可父母离异后,奶奶从没找过她,没打过电话,没写过信,像忘了她这个孙女。她曾经恨过,后来慢慢淡了,再后来就当没这个人了。
“奶奶,你当年为啥……”
她话没说完,奶奶就打断了她:“有些事,现在该告诉你了。”
奶奶站起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最后露出一本发黄的簿子。
簿子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折痕,像被人反复翻开又合上。
“这是啥?”
“咱林家的东西,”奶奶说,“传了六代了。”
林知允翻开簿子。纸页泛黄,有些地方已经脆得快要碎裂,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小楷,工工整整,墨色沉暗,像是用陈年的墨写就。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立契人柳河村周德厚,因欠林家长工钱粮三石,无力偿还,自愿以长子周金贵为质,与林家做工十年。恐后无凭,立此存照。光绪二十三年腊月。”
“立契人李家坳王刘氏,因丧夫无依,自愿将祖宅地基三分,售予林家族长林广德,得银五十两,永无反悔。民国八年三月初七。”
“立契人柳河村赵有根,因赌债缠身,借林家纹银八十两,以次女赵翠儿许配林家三子为妻,若反悔,加倍偿还。民国二十三年冬月。”
一页一页,全是契约。卖地的,卖房的,卖身的,抵债的,婚约的,借钱的,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落款处按着鲜红的手印。那些手印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保持着暗红色,像刚刚按上去不久。
林知允翻到最后几页,手突然停住了。
“立契人柳河村林王氏,因儿子林大志离婚,孙女林知允随母改嫁,恐日后无人继承林家香火,自愿将林家祖传簿册交予孙女林知允继承,待其年满三十,方可开启。若违约,天谴之。公元二零零八年腊月。”
下面按着一个手印,鲜红的,像刚按上去不久。
二零零八年,那是她父母离婚那年。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正盯着她,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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