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骨牌

叶嫣然是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回到柳溪村的。

从省城坐高铁到市里三个小时,再从市里转中巴到镇上两个钟头,最后那八里山路只能靠走。她拖着行李箱在盘山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天擦黑时才看见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树冠黑黢黢的,在暮色里像一团凝固的浓烟。

三年没回来了。

她站在村口,望着那些熟悉的房屋和巷道,心里却没有一点近乡情怯的激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手机在兜里震动,是母亲打来的第十八个电话。她没接,直接往家走。

村里很静。静得不正常。腊月二十八,往年这时候早就该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杀猪、蒸馍、炸酥肉。可现在,一路走过去,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黄暗淡,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佝偻着背的老人,看她一眼,眼神陌生,匆匆走过。

叶嫣然心里那股沉重又添了几分。

她家在村子最里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上长满了枯草。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母亲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看见她,眼眶就红了。

“嫣然……”

“妈。”

母亲冲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叶嫣然拍拍母亲的背,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灶房的烟火气,菜园子的泥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我爸呢?”

母亲的手僵了一下,松开她,低下头,没说话。

叶嫣然心里一沉:“妈,我爸呢?”

“在里屋躺着。”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他……他不太好。”

叶嫣然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中透着一层灰败。她几乎认不出那是她父亲。

“爸……”

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睛,混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叶嫣然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得像鸟爪,皮肤冰凉,可她能感觉到那冰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妈,我爸怎么了?”

母亲站在门口,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你爸他……欠了债。”

“欠债?欠多少?”

母亲没说话。

叶嫣然转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她想看清,父亲却闭上眼睛,把头偏向墙那边。

那天夜里,叶嫣然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窗外偶尔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擦着瓦片,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她从地里回来,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凌晨两点多,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她披上衣服,推开房门,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蹲在院子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谁?”

那人影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是母亲。

月光照在母亲脸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看见叶嫣然,愣了愣,把布包藏到身后。

“妈,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母亲的声音发飘,“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叶嫣然走过去,看着母亲身后。那里是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平时种着几棵葱蒜。现在那片地被挖开了一个坑,坑边堆着新翻的泥土。

“妈,你在埋什么?”

母亲没说话。

叶嫣然伸手去拿那个布包。母亲躲了一下,没躲开,布包被夺了过去。叶嫣然打开布包,借着月光看清里面的东西——

一副骨牌。

不是普通的骨牌,是那种老式的、用牛骨磨成的牌,三十一张,整整齐齐码在布包里。牌面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不知道被人摸过多少遍。每张牌的背面都刻着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凑近看,是一个个人名。

“这是啥?”

母亲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妈,说话。”

沉默了很久,母亲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是你爸的……命。”

叶嫣然愣住了。

母亲慢慢说起了那些她从不愿提的往事。

柳溪村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或者说,一个规矩。村里人不好赌,不是因为赌钱会输,而是因为,有一种赌,赌的不是钱。

那是民国年间传下来的。那时候村里有个地主,姓周,家里开着赌坊。周地主心狠手辣,谁欠了他的赌债还不上,他就让人签一张“骨契”,按上血手印,然后用那人的骨头做一副骨牌。据说这样做出来的牌,带着那人的“气”,赌起来百战百胜。

后来周地主死了,赌坊也关了,可那副牌不知道被谁偷偷藏了起来。再后来,村里就有了一个隐秘的规矩——如果谁实在走投无路,可以去“借”那副牌,用它赌一把。赢了,债清了;输了,就得把自己“押”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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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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