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两日果然入了江南地界。水势渐缓,两岸不再是荒山野渡,取而代之的是粉墙黛瓦、小桥流水。连空气都变得湿润绵软,带着若有似无的花香和淡淡的潮气。
因要多留几日盘货、结款,江让索性给船上众人放了假。伙计们欢呼着四散而去,有的去寻亲访友,有的迫不及待要见识这“温柔富贵乡”。
白璃却顾不上赏景。连着两日,他都伏在舱内的小几上核对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这一路南下,货物进出频繁,各地物价又有差异,账目繁杂得很。直到最后一笔算清,看着纸上那个可观的数目,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弯起。
“小财迷。”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让不知何时进了舱房,正倚在门边看他。他换了身江南时兴的月白直裰,袖口绣着淡青竹叶,衬得人如玉树临风。
白璃没回头,只将算盘往旁边推了推:“总要理清楚的。”
“理清楚了?”江让踱步过来,很自然地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去看那账本,“哟,挣了不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白璃缩了缩脖子,没推开他,只是将账本翻过一页:“嗯。比预想的多。”
“我们阿璃真能干。”江让笑着夸,手臂收紧了些,“既然理清了,就别看了,陪陪我。”
他声音压低,带点黏糊的撒娇意味。白璃耳根微热,却还强作镇定:“你要做什么?”
“带你去逛逛。”江让侧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来了江南,总要去看看西湖,尝尝楼外楼的西湖醋鱼。”
这些都是之前闲谈时提过的。白璃心里微动,却仍坐着没动:“等我看完这本……”
话没说完,发梢忽然被人轻轻一拉。
江让不知何时拈起了他一缕头发,放在鼻尖嗅了嗅,而后低低笑开:“用的什么香?好闻。”
那动作又轻佻又亲昵,白璃脸腾地红了,终于搁下笔:“你、你别闹……”
“谁闹了?”江让无辜地眨眨眼,指尖却绕着他那缕发丝打转,“就是闻闻。这香味……像栀子,又像茉莉,清甜得很。”
“没有用香。”他小声辩解,想抽回头发,江让却不放。
“那就是我们阿璃自己的味道。”江让说着,又凑近些嗅了嗅,温热呼吸扫过颈侧,“好闻,我喜欢。”
这简直是在调戏了。白璃又羞又恼,转身要推他,却被江让顺势握住手腕。
“好了,不逗你了。”江让见好就收,笑着将他拉起来,“真带你去逛逛。账本回来再看,嗯?”
他语气温柔,眼神却坚持。白璃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轻轻点头。
两人换了便装出门。江南的街市与北方截然不同,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两侧店铺檐角挂着精巧的灯笼,即便白日里也透着闲适。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软糯的吴语吆喝声飘在湿润的空气里。
江让果真带他去了西湖。虽不是荷花盛放的季节,但湖面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别有一番韵味。他们在断桥边走了走,江让指着远处雷峰塔,说起白娘子的传说。白璃听得入神,没留意脚下湿滑的石阶,险些滑倒。
“当心。”江让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
那一揽很稳,白璃整个人几乎被带进他怀里。周围游人如织,他慌忙站直,耳根又红了:“谢谢大哥。”
江让却没立刻松手,反而低头看他:“还叫大哥?”
白璃一怔,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阳光透过柳枝洒下来,在他眼底碎成温柔的光点。
“……江让。”他小声改口,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竟有些陌生的亲昵。
“嗯。”江让满意地应了,这才松开手,却转而牵住他的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干燥,将白璃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白璃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江让牵得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渐渐地,他也松了心神,任由他牵着走过长堤,穿过人群。
午后他们去了绸缎庄。江南的料子果然名不虚传,软烟罗、流光锦、雨丝缎……一匹匹展开,在天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白璃看得眼花缭乱,指尖抚过一匹月白底绣银线竹叶的料子,久久没移开。
“喜欢这个?”江让问。
白璃点头:“很雅致。”
“那就裁两身。”江让对掌柜吩咐,“再做一套竹青的。”
“太多了……”白璃小声阻拦。
“不多。”江让笑,“江南春日长,总要换着穿。”又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穿月白色好看。”
这话说得露骨,掌柜在旁抿嘴笑。白璃脸热,轻轻踩了下江让的脚背。
江让却笑得更欢,付钱时还多给了些,让掌柜加紧赶制。
回船时已是黄昏。晚霞将西湖染成金红色。白璃抱着新买的几匹料子,走在江让身侧,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处。
他忽然想起午后在绸缎庄,江让替他量尺寸时,裁缝笑着夸“这位公子好福气,夫郎身段真标致”。江让当时没否认,只是笑着应“是,我福气好”。
那些曾让他惶惶不安的身份隔阂,在这陌生的江南水乡,似乎真的被水汽晕染淡化,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想什么呢?”江让侧头看他。
白璃摇头,唇角却弯起来:“没什么。就是觉得江南真好。”
“喜欢?”江让也笑,“那以后常来。”
以后。
这个词让白璃心头微暖。他点点头,将怀里的料子抱紧了些。
暮色渐浓,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一处卖糖画的摊子,江让又停下来,让老翁画了只小兔子。糖浆在石板上流淌,顷刻间成型,晶莹剔透。
“给你。”江让将糖画递给他。
白璃接过,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兔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也曾给他买过糖画。那时他还小,举着糖画舍不得吃,最后化了一手黏腻。
“怎么不吃?”江让问。
白璃摇摇头,小心地举着糖画:“舍不得。”
江让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傻不傻,化了再买就是。”
可有些东西,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白璃没说出来,只是看着糖画在晚风中微微反光。
在江南的客栈住下,江让依旧要了两间上房,门对着门。白日里,他带着白璃逛遍苏杭的绸缎庄、绣坊,采买的丝绣堆了半个船舱。
每至深夜,白璃从浅眠中惊醒,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芭蕉,恍惚间总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跃动,他拥着锦被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畔那个桃木簪子——冰凉润泽的触感那样真切。可越是真切,他心底那点惶然就越深。
怎么会……这么好运呢?
江旭逃婚那日,红烛高烧,他独自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间宾客的窃窃私语,只觉得一生都要葬送在这荒唐的婚事里了。江家没有当即将他退回白家,已是万幸。可紧接着,公公病重,大夫说大哥江让恐时日无多……京城的流言一夜之间甚嚣尘上,说他命硬克亲,克夫克子。
十七岁,刚嫁作人妇,却要独自撑起摇摇欲坠的江家。江母心力交瘁,只顾着照顾丈夫,偌大的府邸,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个来历尴尬、又背负着“不祥”之名的哥儿。下人们当面恭敬,背地里不知传过多少难听的话。他学着看账本,手指被算盘珠子磨得通红;他试着打理庶务,却总被管事们软钉子碰回来。夜里对着空荡荡的院落,他常常想,这一生或许就这样了,在冷眼与流言里熬干心血,最后悄无声息地枯萎。
然后……江让忽然好了。
那个病弱沉默的大哥,忽然变得强势而温柔。他替他挡掉所有难缠的管事,手把手教他看账、谈生意,甚至不顾非议,执意带他南下。一路上的呵护、玩笑、那些越界又恰到好处的亲昵……美好得像一个濒死之人臆想出的幻梦。
白璃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午后船舱里,那个带着暖意的吻。
太甜了,甜得不真实。
他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怕哪天醒来,自己还在江家那间冷清的正房里,对着永远理不清的账本,听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闲言碎语。
第二日用早膳时,江让一眼就瞧见了他眼下的淡青。
“昨夜没睡好?”江让放下筷子,眉头微蹙。
白璃低头喝粥:“没有,睡得挺好。”
“撒谎。”江让很自然地伸手抬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那片阴影,“眼底都青了。今日不出门了,你再回去睡会儿。”
“不用……”白璃偏头躲开他的手,“我没事的,大哥。不是说好今天去吃藕粉桂花糕?”
那声“大哥”脱口而出,说完他自己也怔了怔。
江让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深了深。他没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了白璃片刻,然后在他身旁坐下,声音放得很轻:“阿璃。”
白璃攥紧了勺子。
“是不是我追得太紧,让你有压力了?”江让问得很直接,目光却温柔得能包容一切不安,“还是……你心里其实还没想好?”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庭院里的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早春的江南,连雨都下得缠绵。
白璃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粥,半晌才低声说:“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为什么?”江让耐心地等。
为什么?白璃自己也说不清。那些深夜里翻涌的惶恐、对命运骤然转折的难以置信、怕一切只是镜花水月的恐惧……太复杂,也太脆弱,他不知从何说起。
“我只是……”他声音更低了,像怕惊碎什么,“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
江让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这片刻的寂静。远处传来巷子里小贩隐约的吆喝,吴侬软语,模糊成一片潮湿的背景音。
良久,江让忽然伸手,将白璃面前的粥碗轻轻拿开,然后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真实而坚定。
“阿璃,看着我。”他说。
白璃抬起眼。江让的目光很深,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调笑,只有一片沉静的认真。
“我不是梦。”他一字一句地说。
江让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带你出门,教你做生意,对你好……都是真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冷眼刁难,都过去了。现在握着你手的这个人,他想和你在一起,想护着你,想让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这也是真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雨声,直直撞进白璃心里。
“如果你觉得太快,我们可以慢一点。”江让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一点无奈的笑意,“我可以只牵牵手,可以不亲你……直到你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相信你值得这样的好。”
白璃眼眶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不相信”,想说“我只是怕”,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让却看懂了。他松开手,转而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拭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阿璃。”他叹息般地说,“你值得。你聪明,坚韧,善良,算账时认真的样子好看,吃到喜欢的东西眼睛会亮,害羞时耳朵会红……你什么都好。”
这些话太直白,太滚烫。白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江让手背上,温热的一滴。
“别哭。”江让凑近,额头轻轻抵住他的,“我在这儿呢,以后一直都在。你赶也赶不走。”
白璃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谁要赶你了……”
“那最好。”江让笑了,退开些看他,“所以,今天还去吗?还是……我们就在客栈里,我陪你再睡会儿?”
这话问得暧昧,白璃脸一红,推开他:“谁要你陪睡……”
“我说的是纯睡觉。”江让一脸无辜,“阿璃想到哪儿去了?”
“你!”白璃羞恼,起身要走,却被江让拉住手腕。
“好了,不逗你。”江让收敛笑意,认真看着他,“说真的,如果你心里还有疙瘩,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白璃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穿着江南时兴的浅青长衫,眉眼在晨光里柔和而清晰。
这一切,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西湖边,江让牵着他的手走过长堤时,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在绸缎庄,他替他量尺寸,裁缝夸“夫郎身段好”时,他眼底漾开的笑意;甚至想起更早以前,在船上,他为他簪上那支桃木簪,说“很衬你”。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这不是梦。
“江让。”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白璃声音很轻,却清晰,“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或者江家出了什么事,你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下?”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藏着深深的不安。江让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他站起身,将白璃轻轻拥进怀里。这个拥抱很郑重,不带任何狎昵,只是珍而重之地环住。
“不会。”他在他耳边说,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不会后悔,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挡在你前面。阿璃,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白璃将脸埋在他肩头,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一次,把那些惶惑不安都抛开,试着去相信,命运真的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窗外雨势渐小,檐角滴下串串水珠,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江让松开他,低头看他微红的眼睛:“那现在,是去吃桂花糕,还是……”
“出去吧。”白璃抹了抹眼角,声音还带着点哑,却坚定,“说好要去的。”
江让笑了,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好。”
他转身去取伞,白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小声说:“江让。”
“嗯?”
“谢谢你。”
谢谢你来救我。
江让回头,眼底笑意温柔:“傻话。”
伞在门口撑开,一片青灰色的天空下,两人并肩走入绵密的春雨里。
这一次,白璃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江让空着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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