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连绵阴雨总算歇了,白璃坐在窗边的小几前,面前摆着一碟藕粉桂花糕,糕体莹白剔透,每一块都嵌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清甜的香气混着窗外的草木清香,缠缠绵绵地往鼻尖钻。手边新沏的龙井汤色清亮,茶香沁人,他配着软糯的糕饼,不知不觉便一连吃了好几块,嘴角还沾了点淡淡的糕粉。
楼下街市本是一派热闹的叫卖声,起初传来的争执细碎又寻常,白璃只当是小贩讨价还价,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慢悠悠地捏着小块糕饼细细品尝。直到一声粗哑蛮横的怒骂陡然炸开,刺破了街市的平和——
“你个烂货,还敢躲着老子!”
白璃这才放下手中茶盏,眉头微蹙着朝窗外望去。
街对面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小绣坊,此刻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圈子中央,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攥着一个哥儿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对方的骨头。那哥儿看着约莫三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净青布衫,此刻脸色煞白如纸,额角渗着细汗,正拼尽全力挣扎,却根本敌不过男人的蛮力。
“你放开我!我们早就合离了,你没资格再来找我!”哥儿的声音带着颤抖,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合离?”男人嗤笑一声,唾沫星子狠狠喷到哥儿脸上,语气嚣张又无赖,“离了也是老子明媒正娶过的夫郎!听说你这绣坊生意好了,赚了不少银子?拿点出来给老子花花!”
“我没有多余的钱,我的钱要养活我自己!你放开我,再这样我报官了!”哥儿急得眼眶发红,挣扎得更厉害了。
“报啊!有本事你就报!”男人满脸有恃无恐,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恶狠狠地威胁,“老子又不是没进过衙门!等老子出来,看我怎么弄死你!”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哥儿头上,他的脸瞬间白得毫无血色,眼里的光骤然黯淡下去,挣扎的力气也一点点弱了,只剩单薄的身子在男人手里微微发抖。周围看热闹的人虽多,却大多只是冷眼旁观,或是悄悄避开目光,唯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于心不忍,颤巍巍地劝道:“造孽哦,李刚,你就放过叶夫郎吧,他先前对你爹娘也算仁至义尽了,合离了就别再纠缠了!”
“关你们屁事!我们家务事,轮得到你们多嘴?”李刚恶狠狠地瞪过去,眼神凶戾,老人们被他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出声,只能连连叹气。
叶夫郎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眼里已泛起水光,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再向李刚求饶半句,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白璃看得心头火起,胸口像是堵了一团闷气,闷得他发慌。他想起自己刚嫁入江家那会儿,江旭逃婚,他顶着“二夫人”的名头,在府里看人脸色过日子,那些背地里的冷言冷语,下人们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刁难,虽不曾像叶夫郎这般遭人当街拉扯羞辱,可那种孤立无援、满心委屈却百口莫辩的滋味,他太懂了,也太清楚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眼见李刚不耐烦了,又伸手去拖拽叶夫郎,像是要把他强行拉走,白璃想也没想,抓起手边一块还没动过的藕粉桂花糕,瞄准李刚的后脑勺,抬手就掷了过去——
“啪!”
软糯的糕体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李刚的后脑勺,瞬间碎裂开来,香甜的桂花糖馅黏了他一脖子,看着狼狈又滑稽。
“靠!哪个不长眼的敢砸老子?!”李刚被砸得一愣,下意识松开了拽着叶夫郎的手,伸手摸着后颈黏腻的糖馅,怒火冲天,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吼声震天。
白璃扶着窗棂站起身,心跳得飞快,指尖还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素来温吞,从未做过这般出格的事,此刻手心都冒了汗,可当他看到叶夫郎趁机退开几步,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明亮的希望,又觉得方才那股冲动没错,值了。
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扬声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京城官话特有的利落韵味,在满是吴侬软语的江南街市上格外清晰,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财,恃强凌弱,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楼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纷纷抬头望向二楼窗口。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大家只瞧见一个穿着浅杏色春衫的年轻哥儿凭窗而立,眉目清俊,气质矜贵,乌黑的发丝松松绾着,发间一支桃木并蒂莲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明明看着斯文柔弱,眼神却亮得很,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
李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白璃,见他衣着料子上乘,容貌出众,不像是本地寻常人家的哥儿,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却依旧不肯丢了面子,梗着脖子叫嚣:“你他妈是谁啊?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谁跟你是夫妻!”叶夫郎立刻抓住机会反驳,声音还在发抖,却刻意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语气坚定,“我和你去年就合离了,官府有文书为证,你别想胡搅蛮缠!”
“听见了?”白璃望着楼下,语气淡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这倒不是他刻意装出来的,这段时间跟着江让打理生意,应付过不少难缠的管事和刁钻的客商,早已练出了几分沉稳的表面功夫,“既已合离,便是陌路之人。你如今当街纠缠勒索,按律当杖责二十,罚银十两,还要给叶夫郎赔礼道歉。”
李刚被他说得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柔弱的哥儿竟然敢跟他叫嚣,随即恼羞成怒,脸上横肉乱颤:“少他妈拿律法吓唬老子!你算哪根葱?有本事你就下来跟老子对峙!”
白璃本就没打算只在楼上喊话,他想着自己既然管了,便要管到底,当即转身就要往门口走,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了。
“我去。”江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他伸手按住白璃的肩膀,将他轻轻往后带了带,“你在这儿等着,那人看着就不是善茬,别伤着你。”
他方才在里间整理账目,早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也清清楚楚瞧见了白璃掷糕饼的那一幕——小家伙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只被惹急了亮出爪子护人的猫。可爱归可爱,可那李刚看着就凶神恶煞,他哪里舍得让白璃去涉险。
“可是……”白璃还想争辩,他怕江让吃亏。
“听话。”江让抬手,指尖轻柔地将他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耳廓,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方才做得很好,特别勇敢,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他的语气太温柔,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白璃心头一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抿了抿唇,满眼担忧地叮嘱:“那你一定要小心些。”
江让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才转身下楼。他今日穿了身墨蓝底暗银云纹的锦袍,身形挺拔修长,步伐沉稳有力,往楼下人群中那么一站,通身的气度便与寻常商贾截然不同,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楼下,李刚还在原地叫嚣:“怎么?刚才那小白脸不敢下来了?孬种!”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江让已走到他面前,目光淡淡扫过他衣领上黏腻的桂花糖馅,又看向他身后依旧惊魂未定的叶夫郎,最后才落回李刚那张凶横的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刚才,叫谁小白脸?”
他声音不算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双深邃眼眸里透出的冷意,却让李刚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关、关你什么事?”李刚色厉内荏,强撑着底气嚷嚷,“我找我夫郎要钱,天经地义,轮得到你插手?”
“合离文书一式两份,官府备案,既已离了,便各不相干,何来夫郎一说?”江让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这里是江南地界,天子脚下,不是你撒野逞凶的法外之地。”
“你……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李刚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看周围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挂不住,顿时恼羞成怒,扬起拳头就朝着江让脸上砸来,“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看老子不揍你!”
可他的拳头刚挥到半空,就被江让轻松伸手架住。江让看着斯文儒雅,手劲却极大,五指如铁钳般扣住李刚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反向一拧——
“啊!疼死老子了!”李刚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得弯下腰去,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胳膊像是要被拧断一般,疼得他直咧嘴。
“再说一遍,”江让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冷冽的气息让李刚浑身发抖,“滚。”
李刚混迹市井多年,最是会看人下菜碟,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江让身上的狠厉,绝非寻常富户子弟可比,那双眼睛里的冷光,是真真切切见过血的,知道自己今日碰上了硬茬,哪里还敢再嚣张。
“我滚,我这就滚!再也不敢了!”他连声求饶,语气卑微。
江让松开手,李刚踉跄着后退几步,狠狠撞在对面绣坊的门板上,他恶狠狠地瞪了叶夫郎一眼,却又忌惮地瞥了瞥江让,终究不敢再放半句狠话,只能狼狈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几声嗤笑,议论纷纷,见没了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叶夫郎这才缓缓走上前,对着江让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感激的颤抖:“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大恩大德,叶秋无以为报。”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江让侧身避开他的礼,目光却下意识望向二楼窗口,果不其然看到那个浅杏色的身影正趴在窗边,小脑袋探得圆圆的,紧张地往下望着,眼底满是关切。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璃立刻弯起眼睛,朝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江让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他转回头,对叶夫郎温声道:“那李刚心胸狭隘,今日吃了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若信得过我,可愿随我一同回京城?我江家名下有绣坊,正缺你这般手艺好的绣工,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份安稳差事,保你日后不受人欺凌。”
叶秋闻言,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对着江让又是深深一揖,哽咽着道:“公子大恩,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不必言谢。”江让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方才掷糕饼救你的那位,是我家夫郎。他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今日若不是他先出手,我也不会过来。你要谢,便谢他吧。”
叶秋愣了愣,随即立刻朝着二楼窗口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多谢夫郎仗义相助!”
白璃在楼上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瞧见叶夫郎朝着自己行礼,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慌忙摆手,脸颊却悄悄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模样乖巧又可爱。
江让交代好后续事宜,又叮嘱叶秋收拾好行囊,明日派人来接他,便转身快步上楼。推开房门时,白璃还趴在窗边望着楼下,听见动静立刻站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快步迎上来:“解决了吗?”
“嗯,解决了,以后他没有机会纠缠叶夫郎了。”江让笑着点头,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看向楼下,只见叶秋正弯腰收拾着方才争执时散落一地的绣样,背影依旧单薄,却比先前挺直了不少,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安稳。
“你方才,”江让忽然低下头,凑到白璃耳边低笑出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茶香,“掷得挺准。”
白璃的耳根瞬间一热,脸颊也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辩解:“我……一时情急,没想到真砸中了。”
“我知道。”江让侧头看着他,眼底漾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伸手轻轻摩挲着他发间的桃木簪,语气满是赞许,“我们阿璃,看着软乎乎的,骨子里却硬气得很,又勇敢又善良。”
这话明明是纯粹的夸赞,可从江让嘴里说出来,带着格外亲昵的语气,白璃却莫名听出了几分缱绻的意味,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低着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小声道:“我只是看不惯。”
“你做得对。”江让抬手,轻轻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糕粉,动作温柔至极,“这世道,对哥儿本就诸多苛刻,若连自己人都不肯帮自己人,还有谁会伸出援手?”
白璃怔怔地抬起头,撞进江让认真又温柔的眼眸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江让望着他清澈的眼眸,语气无比坚定,带着不容错辨的承诺:“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想管就管,不用犹豫。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半分。”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白璃的心底,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胆怯。他望着江让温柔的眉眼,鼻尖微微发酸,轻轻靠进江让温暖的怀里,小声却坚定地应道:“好。”
江让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眼底满是温柔。
其实方才看到楼下争执的那一幕,他就已经认出叶夫郎的身份了,正是后来江旭从江南带回京城的绣工,手艺极好,为江旭的铺子出了不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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