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空间被钢铁和混凝土构筑,高强度的探照灯从顶棚投下冰冷刺眼的光束,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也在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投下两个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海水、铁锈、机油和一种即将奔赴未知的、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芬格尔盘腿坐在靠近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他身上已经换好了全套黑色的潜水作战服,贴合身体的流线型设计,表面覆盖着极薄极细的金属网膜,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水波般的微光。这是为了抵御深海下可能存在的、来自龙类胚胎的精神冲击而特制的静电屏障服。在他旁边,同样盘腿而坐的,是楚子航。
两人都没有说话。芬格尔双手抱胸,后脑勺抵着墙壁,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放空。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那总是翘着的嘴角,此刻是平直的,甚至微微向下抿着。他旁边的楚子航,则是另一番光景。他坐得笔直,腰背挺得像一杆标枪,膝盖上横放着他那柄新铸的长刀。刀已出鞘,暗青色的刀身在强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寒光。楚子航正用一块上好的磨刀石,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沿着一个方向,一下,又一下,打磨着刀刃。其实,他根本用不着这么做。
因为这早已不是原来那柄陪伴他斩开无数黑夜与龙血的伙伴。现在这柄,是卡塞尔学院装备部金工组的杰作,装备部那些疯子,当然没有心情像日本刀工那样,采用传统的玉钢反复折叠锻打千番,再用手工研磨出那吹毛断发的刀锋。他们采用的是最新型的超合金,一次铸造成型,再用高精度机床开刃,最后用金刚砂轮打磨到分子级平滑。这样造出来的刀,坚韧远超传统玉钢,刀刃极难损毁,而且以普通磨石的硬度,根本奈何不了它分毫。就算真的受损,以装备部的效率,一天之内就能给你复制出十把八把,甚至能实现量产。
楚子航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上一个油,打磨一遍,再用雪白的棉布细细擦拭。反反复复,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他需要的不是打磨这把刀,而是这个过程本身。听着磨石在超合金刀身上发出的、细微而均匀的摩擦声,感受着那股阻力透过指尖传来,他能让自己高速运转、时刻戒备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就像是修行者聆听山水清音,以求天人合一。
恺撒没跟他们坐在一起。这位学生会主席正在船坞中央,那个被粗大钢缆吊起、涂着刺眼亮黄色的、雪茄状的迪里雅斯特号深潜器旁。他上船时穿着笔挺的白色船长制服,此刻因为船坞内闷热的环境和检查设备的高强度工作,早已脱掉了上衣,随意搭在旁边的栏杆上。聚光灯下,他肌肉线条分明的上身汗流浃背,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滑落,在沟壑分明的肌肉缝隙间流淌,闪烁着晶莹的光。他那头耀眼的金发被汗水打湿,在灯光下呈现出火焰般的暗红色。他正大声指挥着周围几名岩流研究所的技术人员,检查着深潜器与钢铁平台连接的各个接口、线路和保险装置。
岩流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并非都来自卡塞尔学院,很多人中文并不熟练,恺撒跟他们沟通,就用英语和中文混杂,还夹杂着这几天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几句日语口头禅,听起来就像一锅奇怪的杂煮。芬格尔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看见恺撒时而因为某个问题皱眉,时而又因为进展顺利而竖起大拇指,爽朗大笑,甚至用力拍拍技术人员的肩膀,毫不吝啬他的赞许。汗水、灯光、金属的冷光、他充满力量和感染力的声音与笑容,构成了船坞中最具活力的画面。
“他是喜欢那种感觉吧。”一直沉默擦刀的楚子航忽然开口,声音平淡,目光却落在恺撒汗流浃背的背影上,“团队合作,汗流浃背,自己在一群人里很重要,能鼓舞士气,带领大家解决问题。”他顿了顿,依旧低着头,用棉布擦拭着刀刃,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可我不能给他这种感觉。不过你应该可以,这是你的专长。”
芬格尔从半闭的眼睑缝隙里瞥了楚子航一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们两个家伙都是社团负责人啊,你跟他区别就那么大。你这样完全不往人群里钻,到底怎么管理狮心会的?靠眼神杀人么?”
“我从不管理狮心会。”楚子航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他一贯的坦诚,“管理狮心会是兰斯洛特的事。”他口中的兰斯洛特,是狮心会的副会长,以冷静高效和出色的管理能力着称。“兰斯洛特经常叮嘱我的一点,”楚子航继续说,“就是在社团活动中少说话。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有恺撒能说。他天生就是领袖,你随便翻《圣经》找段话,他都能说得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沸腾。兰斯洛特说,如果我不说话,会给人留下‘我不屑于多说,是个行动派’的印象。可如果我说了,又没有恺撒说得好,那狮心会就在这一项上丢分了。”
“真心机啊……”芬格尔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可作为会长,这样被副会长评价,你不觉得伤自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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