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夜晚10点15分,坐标为东经122度56分,北纬35度33分。龙渊计划,开启。我是现场指挥官,源稚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翻涌的黑色海面,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数千米深的海水,直视那不可见的深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人类的温度:“祝你们好运。”
命令下达。
“须弥座”底部,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潜水坞,在液压系统的低沉咆哮中,缓缓开启。沉重的闸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海水。海水倒灌入坞内,发出巨大的轰鸣。
那涂着明黄色的、流线型的钢铁造物,如同被无形巨手推了一把,骤然下坠,瞬间没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从“须弥座”底部望去,只能看到大片白色的、翻滚的气泡汹涌而出,那是钢铁在入水瞬间,紧急排出的空气,如同巨兽沉没前最后的叹息。
几乎同时,数名早已准备就绪、全身漆黑潜水服的蛙人,如同矫健的海豹,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他们动作迅捷,目标明确,朝着下坠的方向潜去。强光水下射灯的光柱在海水中切割出晃动的通道,照亮了那正在缓缓下沉的明黄色艇身。
蛙人们迅速接近,找到艇身顶部特制的安全挂钩,将随身携带的、碗口粗细的黑色金属安全索牢牢挂上。安全索的另一端,连接着“须弥座”顶部一个巨大的、如同中世纪绞盘般的轮盘。这轮盘上,紧密缠绕着长达十二公里的同款金属安全索。这种特制的合金索,耐折、耐磨、抗腐蚀,强度惊人。与之配套的,是装备部那些疯子们特制的强力回收系统,据称能在二十分钟内,将深潜器从极渊底部暴力回收至海面——前提是深潜器还能保持完整,并且没有遇到什么“不可抗力”。
蛙人们完成挂接,检查无误,随即上浮。黑色的头颅接连破开海面,他们朝着“须弥座”顶部的源稚生,齐齐竖起大拇指,动作干净利落,是任务顺利完成的标志。
源稚生微微颔首,目光没有离开海面。他抬起手,对着控制台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须弥座”顶部,那巨大的轮盘开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震撼人心的、金属摩擦与绞合的轰鸣。沉重的黑色安全索被一寸寸地从轮盘上释放,绷得笔直,延伸向下方无边的黑暗。索身与导向轮摩擦,溅起细小的火花,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轮盘的转动,意味着这承载着人类精英、炼金科技与未知命运的钢铁棺材,正一寸寸地挣脱海面的束缚,向着地球最深的伤痕、那片名为“极渊”的绝对黑暗,坚定地、无可挽回地沉去。
海风更冷了。探照灯的光柱固执地刺入黑暗,却照不透那深不见底的海水。源稚生站在指挥台前,如同一尊黑色的雕像,只有被风吹动的衣角,显示着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身后的屏幕上,跳动着深潜器的深度、压力、姿态等各种数据,绿色的数字和曲线,是此刻与那深渊之下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龙渊计划,已然开启。而通往深渊的门……已经打开。
深海之下,绝对的寂静与绝对的黑暗中。
柔和但绝不温馨的白色灯光照亮了狭窄的球形舱室。各种仪表盘闪烁着幽绿或暗红的光芒,指针微微颤动。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三个人沉稳的呼吸声。
下潜的失重感已经过去,深潜器正在稳定下沉。透过观察窗厚厚的石英玻璃,只能看到一片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一些发光的水母或其他深海生物被灯光惊扰,拖着幽蓝或惨绿的光迹,幽灵般掠过窗前,转瞬即逝,反而更衬出这黑暗的深邃与恐怖。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电流轻微的嘶嘶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源稚生平静的指令声,通报着深度、速度和水文数据。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芬格尔,正好对上观察窗外那无尽的黑暗。他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灰色的眼眸倒映着仪表盘微弱的光,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与窗外如出一辙的漆黑。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面罩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
深渊,正在将他们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拥入怀中。
……
“深度30米,流速稳定,迪里雅斯特号运转正常。”恺撒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响起,平稳而清晰,带着惯有的、令人安心的自信。他一边向水面上的源稚生报告着初步情况,一边双手熟练地在那些古旧的黄铜阀门、旋钮和略显笨拙的机械操纵杆之间切换、调整。分明抵达日本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启用这艘古董级别的深潜器,更别说接受什么系统培训,装备部只是扔过来一本厚得像砖头、字迹模糊的操作手册。但仅仅一夜之后,恺撒就已经将这些复杂的操作流程烂熟于心,此刻他操控这台老家伙的样子,娴熟得仿佛一位驾驭着心爱老船、在海上漂泊了半辈子的船长,正抚摸着熟悉的木质老舵轮,面对风浪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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