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对常载明忍气吞声，一再迁就。但宋少轩心里明镜似的，这并非懦弱，而是为了眼下那桩顶要紧的事。

这个时间窗口，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不会回头。等西方列强从那场大战的废墟里缓过劲来，等毛熊彻底站稳脚跟，到那时再想谈这些事，付出的代价何止数倍，只怕捧着金山银山，也叩不开那扇门。

要成事，就得舍出去。舍面子，舍钱财，舍一时的舒坦，敢在人前低头，敢在风浪里搏一把。

这是宋少轩在民国时代大潮里扑腾多年，拿真金白银、血泪汗水换来的心得，也是一路上遇着的贵人们点拨提携，一点点喂进脑袋里的道理。

如今的局势，像一盘正下到中盘的棋，处处是活眼。在东北布几枚暗子，时机刚好；解一解手头的燃眉之急，也是好时候。

可宋少轩掂量过自己的分量，他那点底牌，还不够引得人家下注。闫督军不行，差着火候；就是那位气势汹汹的雨帅，真论起格局，也还欠着些斤两。能拍这个板的，从头到尾，只有北平城里那座北洋政府。

所以，这一面，非见不可，这是他仅有的一个机会。所以，一让再让，一忍再忍，不过是为了争这么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常载明那头点了头，引着他往儒帅府上走。去的路上，宋少轩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见面说什么话，摆什么姿态，留什么后手等等等等。可想着想着，又一件件推翻了。最后他拿定主意：什么都不绕，直来直去，跟那位儒帅摊开来谈。

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哪个会是傻子？运气这东西，能保人一时，保不了一世。洋人跟儒帅打了那么久交道，私下里提起他都竖大拇指，甚至有不少人对他寄予厚望。这其中份量，宋少轩掂量得清楚。在这种人面前耍心眼、藏心思，那叫班门弄斧，坦诚反而容易赢得尊重。

所以，当宋少轩在客厅坐定，吴佩孚那双沉静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时，他什么都没藏，大大方方将来意一一道明，利在哪、弊在哪，哪步能走、哪步是坑，摊开来说得清清楚楚。那语气不卑不亢，透着一股罕见的坦诚。

儒帅听完，久久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宋少轩脸上打量着，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看透。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地有声：

“不错。你很诚实，这里头的利弊，我也听明白了。”他顿了顿，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但我必须更正三点。”

宋少轩身子微微前倾，洗耳恭听。

“第一，这笔钱不能全砸在引进西洋飞机上。我这边的军费还有缺口，至少要截留数百万大洋，这事没得商量。”吴大帅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压迫感。

“第二，协议必须秘密签订，不能让民众还有学者知道。否则后患无穷，恐怕引起外交风波和民众抗议，我和曹大人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说到第三点时，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第三，我不希望看到奉天从这事里捞到太多好处。替他们解决麻烦，已经是我这边的极限了。”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不怕实话告诉你，让姓张的和东瀛人拼个鱼死网破，我们这边还乐见其成呢。可眼下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外交上出乱子。”

宋少轩听到这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成了。尽管条件有所变动，但这扇关键的大门，终究还是被他叩开了。

谈妥所有细节之后，宋少轩神清气爽地走出府邸。这一刻，他心知所有难题都已迎刃而解，接下来只需尽力争取最大利益，尽快将所有事宜落实到位即可。

自民国七年开始，毛熊布尔什维克与普鲁士签署条约，放弃了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丧失了二毛这个境内主要的粮仓。

同时失去了国家三成的总人口，以及工农业核心区域。也正因如此，毛熊损失了七成铁矿石、过半的工业产能与三分之一的铁路网络。条约还明确规定，毛熊需向普鲁士赔付约合二百四十五点五吨黄金的货币或工农业产品。

在此之后直至普鲁士战败，毛熊向其交付了超过一百万吨粮食、五万吨糖、二十万吨肉类，另有二十万吨石油。

这一系列代价，不仅让毛熊元气大伤，更加剧了西方各国对其的仇视。所有割让的利益与资源，尽数转移到了普鲁士手中。

普鲁士借此从东线抽调出四十四个师，转而投入西线战场，同时获得了充足的粮食与汽油，铁矿、煤矿资源也进一步夯实了其战争底气。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对西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时至今日，毛熊早已内忧外患，内部问题尚未解决，苏波战争又损失惨重，远东地区还遭遇东瀛入侵。

深陷困境的新生苏维埃，迫切需要外界的承认与支持，为此已是第二次向华夏发表宣言，承诺归还侵占的领土、放弃在华特权，唯一的条件，便是北洋政府同意与其建交，并公开支持苏维埃政权。

可这般送上门的好事，段帅却不敢接，他的背后本就有东瀛势力撑腰；曹仲珊同样不敢应允，其麾下大将吴佩孚的身后，又有西方列强的影子。

说到底，这还是能力与魄力的问题。若是晋省闫督军手握此权，凭他左右逢源的手腕，定然要从中捞取不少好处；若是雨帅掌权，也能从中周旋、谋得实利；就连后来说那句“我不明白”的主角，也定会爽快地以此换取实打实的利益。

正因如此，宋少轩决意从中寻找契机，一边协调各方利益、换取足够支持，一边趁此机会将局势搅浑，为自己创造操作空间。

他说服儒帅部分接受毛熊的提议，以此换取中东铁路的部分权益，再将这些权益抵押给西方财团，从而换取资金支持与贷款。

如此一来，原本日后会被毛熊白白收回的铁路权益，便能转化为真金白银与各方支持，对北洋政府与奉天势力都大为有利。同时，东北三省也将引入一股新的势力，无论是东瀛还是毛熊，都不敢轻易触碰这股西方背景的力量。

即便将来再发生类似九一八的事变，东瀛人也会因顾忌西方利益而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进犯。宋少轩甚至暗自盘算，能否借此让小六子有所忌惮，日后不至于傻乎乎地去贸然触碰中东铁路，白白损失大量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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