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外,天穹高远,四野辽阔。
劳镇山双臂环抱于胸前,身形如一座沉凝的铁塔,纹丝不动地伫立在虚空之中。
他双目微垂,静静地等待着何太叔的到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因他体内蕴藏的磅礴气血而变得粘稠压抑。
最后的半刻钟即将流逝殆尽,远处的天际线上骤然亮起一道锐利的金色遁光,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疾驰而至。
金光轰然散去,显露出何太叔挺拔的身形,与劳镇山遥相对峙,相隔百丈而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又有两道更为迅疾的金光自天枢城方向掠来。
遁光悬停于更高处的云霄,现出玄穹真君与申屠海二人的身影。
这两位元婴中期的强者并未言语,只是身形缓缓攀升至千丈高空,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下方,担任此次约战的见证者与仲裁者。
在他们身后极远之处,天际边涌现出密密麻麻的遁光,那是闻讯而来的无数修士。
他们为免被元婴级大战的余威波及,在距离二人交战圈极为遥远的安全地带便纷纷驻足,随后屏息凝神,目光汇聚一处,神情专注地望向场中的何太叔与劳镇山。
何太叔环顾四周,见观战的各方同道已大致到齐,便从容地向前虚踏一步,双手抱拳,礼节周全地看向劳镇山,声音平稳地开口道:“劳道友,请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请”,落入劳镇山耳中,却仿佛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随意。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瞬间自他心底升腾而起,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
劳镇山猛然仰天发出一声大喝,音波震荡四野,真气流转之下,他上身所着的法袍竟被自身激荡的劲力震得寸寸碎裂,化为纷飞的布屑。
他裸露出的上身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骤然浮现出一层浑厚凝实的金光,整个人仿佛一尊由庙堂中走出的金刚法相。
“喝!”
伴随着第二声低沉的咆哮,劳镇山不再多言,周身气势节节攀升,整个人化作一道狂暴的金色流星,裹挟着足以崩山裂地的纯粹力量,向何太叔全速冲撞而去。
远处观战的修士群中,一名眼力颇为毒辣的老修士陡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这……这功法怎的与传闻中佛门的‘金刚护体神功’如此相似?
莫非这位劳道友竟与佛门一脉颇有渊源?”
此言一出,周遭的修士顿时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与议论之声。
而人群一侧,何太叔的三位师兄师姐听闻此言,眉头不禁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色。
他们虽知师弟手段不凡,但面对这等横炼肉身的凶悍对手,依旧难免心存忐忑。
唯独站在他们身旁的赵青柳,清秀的面容上非但没有半分焦虑,反而神情泰然自若,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浅笑。
她深知何太叔底蕴之深厚远超旁人想象,此刻非但没有担忧,反而轻声开口,以柔和而坚定的语调安抚起何太叔的三位同门。
战场中央,何太叔直面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而来的劳镇山,双眸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一抹盎然的兴致。
他看出对方乃是一名纯粹至极的炼体士,这等硬碰硬的较量正是他许久未曾遇到的。
何太叔当即沉腰落胯,摆出一个玄奥的起手架势,右臂舒展间,五指并拢,真气灌注之下,整条手臂竟泛起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仿佛化作了一柄足以斩开天穹的绝世锋刃。
他一步踏碎虚空,挥臂如刃,朝着冲来的劳镇山斜斩而下。
“轰——!”
二人碰撞的一刹那,一股肉眼可见的毁灭性冲击波自拳掌交接处轰然爆发。
元婴修士独有的磅礴威势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涌,狂暴的罡风裹挟着恐怖的能量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尽管何太叔与劳镇山选择的战场距离天枢城极为遥远,已然超出了元婴修士斗法破坏范围的边缘地带。
但那股撼动虚空的沉闷巨响以及天际间一闪而逝的剧烈光亮,依旧穿透遥远的距离,清晰地传入了天枢城内。
城内街道上,一些修为低微的散修和忙于生计的凡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天际那处异象传来的方向,脸上浮现出错愕与茫然交织的神情。
让他们略感疑惑的是,天枢城那遍布各处的警戒法阵并未因此发出任何警报。
这种矛盾的现象虽令人费解,但对于大多数需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凡人与底层修士而言,这些高高在上的强者争斗终究过于遥远,他们瞥了一眼后便懒得多加理会,继续埋头于眼前的生计。
至于天枢盟的真正高层们,则对此情此景早有预料。
他们清楚闲人散这个松散联盟的内部必然会发生某种程度的权柄更迭与摩擦,只要不波及天枢城的根本秩序,他们也乐得袖手旁观,懒得过问。
战圈之内,何太叔与劳镇山二人已在虚空之中展开了激烈得令人窒息的近身搏杀。
二人拳来脚往,招招到肉,完全摒弃了寻常修士斗法时的法宝与法术,纯粹以肉身的强度与力量在进行着一场宛若野兽死斗般的缠斗。
观战的众多修士只看得眼花缭乱,上一刻还见二人身形在东边天际碰撞,爆发出轰鸣巨响;
下一刻视线转移,二人已纠缠着打到了西边的山峦之巅,将山峰撞得碎石飞溅;时而扶摇直上九天,隐没于云层之中;时而急坠而下,砸入大地河谷。
这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景,令在场修士无不目瞪口呆。尤其是那些金丹期的修士,他们此生从未想象过,元婴境界的炼体士相互搏杀,竟会是这般原始、狂暴。
二人仅仅凭借**的硬度与力量,便将周遭数十里方圆的山峦河流砸得满目疮痍,坑洼密布。
激战正酣,何太叔觑准一个细微的空隙,身形猛地一扭,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裹挟着凄厉的风啸声,结结实实地抽在劳镇山的胸膛之上。
劳镇山闷哼一声,身形如同一颗陨落的金色流星,笔直地坠入下方一片浩渺的湖面,激起数十丈高的滔天巨浪。
何太叔并未趁势追击,而是收势而立,悬于半空,气息平稳,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翻涌的湖水。
被踹入湖底的劳镇山不过沉寂了短短三息时间,湖面便再次轰然炸开。
一道水龙卷冲天而起,劳镇山周身滴水不沾,破水而出,双目战意不减,以更为凌厉的姿态朝着何太叔扑击而来。
二人双拳在半空中再次毫无花哨地对撞在一起,一声刺耳的音爆震得人耳膜生疼,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向四周急剧扩散。
巨大的反震之力令二人身形一触即分,各自向后滑退数十丈。
在这激烈的碰撞中,何太叔身上那件原本属于法器级别的上衣,在无数次拳拳到肉的剧烈摩擦与劲力震荡下,终于承受不住,化为无数碎片飘散。
他精壮健硕的上身彻底裸露出来,那一身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陈旧伤疤,无声地见证着何太叔一路走来所经历的无数艰辛与生死磨砺。
空中,稳住身形的劳镇山目光落在何太叔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疤之上,脸上的凶悍之色微微一滞,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此前的情报中只知晓何太叔是虚鼎真君的得意弟子,却未曾料到对方并非那种养尊处优、靠长辈余荫成长起来的温室花朵。
那一身斑驳的伤痕,便是从底层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最好证明。
这一点,让劳镇山对何太叔的感官在不知不觉中稍稍提升了一些,多了一分同为草莽出身之人的认同感。
随即一股更为强烈的不满情绪涌上心头。
劳镇山身形一顿,并未再继续抢攻,而是面带愠色地质问道:“何道友,你这是何意?劳某虽然不才,却也早已知晓道友你乃是剑修出身,一身剑术修为应当极为不俗。
为何今日一战,你却始终只与我进行体术较量?莫非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劳某这微末的炼体之技?”
此刻的劳镇山语气中满是愤懑,盖因他在动身前来天枢城之前,便已对可能的对手做足了功课,对何太叔的情报收集得相当详尽。
他清楚何太叔最强的底牌乃是剑道。
今日一战,何太叔却弃剑不用,只以炼体术与他周旋,这在他看来,无异于一种极大的轻蔑与侮辱。
“抱歉,劳道友,此事倒是何某考虑不周。”
何太叔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歉意,随即解释道,“何某除剑道外,对炼体一道也兼修不辍,自认体魄还算有几分火候。
今日见道友横炼功夫了得,一时手痒难耐,便想纯粹以体术与道友切磋印证一番,绝无半分轻视之意。”
劳镇山听完这番解释,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他所收集的情报中,只重点提及了何太叔剑术了得,却从未有任何信息显示,此人竟然还是一名造诣颇深的炼体士。
身为散修出身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修行之路步步荆棘,兼修数职不仅需要远超常人的修炼资源供给,更对修行者的天赋悟性以及坚韧不拔的心性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他劳镇山当年机缘巧合之下,从一处秘境中得到一份与佛门大有关联的炼体功法,便视若性命至宝。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勤修苦练,将积攒的每一分资源都投入到这副身躯的打熬之中,历经千辛万苦方才有幸踏入元婴之境。
正因如此,他才愈发震惊于何太叔竟能以散修之姿,不仅在攻伐无双的剑道上有所建树,还能将同样耗费心血的炼体术修至如此境界。
震惊过后,劳镇山脸上的怒色与不满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穆。
神情一正,双手郑重地抱拳,向何太叔沉声说道:“何道友,不必再比了。在下认输。”
话锋至此,劳镇山并未就此收势,反而脸色愈发刚毅:“不过,劳某此番认输,是敬何道友天赋之惊人,底蕴之深厚。
但在此之前,还请何道友接劳某最后一击!这一击,劳某将毫无保留,全力以赴,望道友……能接得下!”
话音未落,劳镇山仰天发出一声长啸,体内真元如沸水般剧烈翻腾。
只见他的身躯在金光包裹中急剧膨胀变大,转瞬间便化作一尊高达五丈的金刚巨人。
那一身鼓胀的肌肉泛起纯金般的光泽,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足以撕裂大地的狂暴力量。
周身气势积蓄到顶点,奋力一踏,虚空炸裂,整个人携带着无匹的威势与力量,如同一座飞行的金色山岳,朝着何太叔碾压而去。
元婴修士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其威势足以令天地变色。
这一刻,何太叔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凝重之色。他清楚,此时此刻,已非再有所保留的时机。
何太叔右腕猛然一转,原本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化为掌势,随即掌心真气流转,五指并拢如剑刃,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从方才那个纯粹的炼体武者,瞬间化作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
一股凌厉至极、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的剑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搅动漫天风云。
手臂后拉,周身磅礴的真元与剑意疯狂涌入右臂,蓄力至巅峰后,猛地朝着前方斜斩而出!
一道庞大无匹、凝若实质的月牙形剑气斩击,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迎向了冲击而来的金色巨人。
飞冲而来的劳镇山,眼见那道足以斩裂苍穹的剑气迎面而至,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他知道,何太叔终于认真起来了。
“来得好!”
劳镇山那凝聚了毕生修为的金色拳头,与何太叔那道蕴含无上剑意的斩击,在万众瞩目之下正面碰撞。
“轰隆隆——!”
一阵仿佛地龙翻身、天柱倾塌般的剧烈震动席卷方圆百里。
刺目的光芒与毁灭性的能量风暴交织在一起,将周遭的空气瞬间排空,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恐怖的气浪与冲击波向四周疯狂宣泄,远处观战的众多修士被这股余威逼得纷纷以袖掩面,身形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一些修为稍弱者更是面色煞白,连连后退。
更多修士则瞪大了双眼,望着那爆炸中心升腾起的烟雾,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甚至还有少数修士,眼中流露出极为复杂且微妙的神色。
战场上空,玄穹真君与申屠海二人的表情也在此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他们惊讶的,并非劳镇山那炼体士的全力一击,而是何太叔先前仅凭体术便能与劳镇山这等专精炼体的元婴初期修士斗得旗鼓相当、有来有回。
而此刻二人这最后一击所爆发出的惊人威力,更是让申屠海收起了心中的几分轻视,目光变得审慎起来。
一旁的玄穹真君见此情形,抚了抚长须,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爆炸的余晖与烟尘逐渐散去,露出了爆炸中心的二人。
劳镇山此刻全身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殷红的鲜血正顺着伤痕缓缓渗出。
更为可怕的是,那些伤痕之上,附着着一丝丝肉眼难见却锋锐至极的残留剑意。
这些剑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刺入并撕裂劳镇山的皮肉经脉,使得伤口根本无法自行止血愈合。
可劳镇山对此毫不在意,他低头看了看满身的伤痕,随即抬头望向何太叔,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好!好!好!不错,这才正合劳某心意!
何道友今日这一战,当真令劳某受益匪浅,打得痛快!你,劳某服了!”
何太叔见对方虽看似伤痕累累,实则只是皮肉外伤,并未伤及根本,眼中也流露出认可之色。
他微微颔首,神念随意一动,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扎在劳镇山表皮肌肉深处的凌厉剑意,便仿佛听到敕令的士兵,瞬间纷纷溃散消弭于无形。
失去了剑意的侵蚀,劳镇山那强悍的肉身恢复力立刻显现,周身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劳道友一身炼体术登峰造极,何某亦是十分敬佩。”何太叔由衷地说道。
远处,全程目睹了这场惊世对决的闲人散众多修士,见胜负已分,尘埃落定,脸上顿时浮现出纷繁复杂的神情。
有替何太叔感到高兴与振奋的,有面露喜悦之色的,也有脸色难看、阴沉如水的,更有惊异不定、窃窃私语者。各色神情,不一而足。
但这一切纷扰的情绪,都无法改变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何太叔,一个本以剑道闻名的修士,竟敢以肉身与一名专精炼体的元婴修士正面硬撼,且斗得旗鼓相当,最后仅凭一道随手而发的剑气斩击,便与对方的搏命一击拼成了平手。
这等恐怖的实力,不得不让所有原本心中不服的修士,彻底熄灭了反对的念头。
即便是一些原本对何太叔极为看不顺眼、隶属于公羊鸣一系的修士,内心深处也不得不承认,何太叔确实是担任闲人散下一任首座的不二人选。
高空之中,玄穹真君与申屠海这两名元婴中期的修士缓缓降下身形,来到这群神情各异的修士中间。
申屠海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声若洪钟地朗声说道:“好了,诸位道友,既然胜负已然分晓,不知在座还有哪一位道友想向何道友讨教一二?
不妨趁着今日一并解决,我相信何道友定然还有余力,能与诸位好好地‘交流交流’。”
申屠海这番话落下,顿时引得前来观战的修士群中产生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与交头接耳。
过了半晌,并无一人应声。
这时,玄穹真君适时地递上一个台阶,语气缓和地说道:“诸位若是无人再欲挑战,那便先行返回天枢城休整数日。
十日之后,将正式举行闲人散下一任首座的接任大典。想来,此事应当不会有人再持异议了吧?”
闻听此言,绝大多数修士都默然不语,并无任何反对之意。
一道道流光自原地掠起,汇成一片绚烂的遁光洪流,纷纷朝着天枢城的方向疾驰而回。
唯有少数几名元婴修士留在原地,脸上依旧残留着几分不服与不甘的神色。
在冷静地权衡了彼此的实力差距与利弊得失之后,他们也清楚自己绝非何太叔的对手。
最终,这几人只能无奈地捏着鼻子,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驾起遁光,跟随众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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