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男子那一声毫无遮掩的高声呐喊,宛若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些原本在威压之下已显露退缩之意,却又心有不甘的修士,听闻此言后,黯淡的眼神骤然间重新燃起了光亮。
他们的视线交织着焦灼与期盼,死死地锁定在何太叔的脸庞之上,试图从这位修士的神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忌惮、迟疑或是退却之色。
在他们看来,只要何太叔露出一丁点底气不足的模样,便足以成为他们借题发挥的突破口,好让他们能够再度集结声势,共同向高坐于主位的虚鼎真君施加压力。
但,事态的发展却令这群心怀侥幸的修士大失所望。
此刻的何太叔,面对对面那位元婴初期境界壮汉咄咄逼人的质问,面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分毫的恼怒与慌乱,反而显得异常沉稳。
他并未急于正面回应对方的挑衅,而是从容不迫地侧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端坐高台、神色淡然的师尊虚鼎真君。
见,虚鼎真君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示意之后,何太叔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对于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已是了然于胸。
他重新扭转过头来,面对那壮汉,双手抱拳,面上挂着一抹温文尔雅、极具亲和力的微笑。
朗声说道:“敢问道友尊姓大名?依何某愚见,道友与诸位同道皆是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在所难免。
不如暂且休整数日,待诸位道友精气神恢复至圆满状态,再行切磋较量,岂非更为妥当?”
何太叔这一番措辞,可谓是八面玲珑,周到之至。
话语之间既彰显了自身作为东道主的气度与胸襟,又不着痕迹地关照了在场诸多匆忙赶赴天枢城的金丹及元婴修士们的实际疲惫状况。
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一出,那些原本在观望中摇摆不定、对虚鼎一脉心存芥蒂的修士们,心中那杆秤不由得悄然倾斜,对这位处事圆融、颇具仁心的何太叔油然生出几分好感。
那壮汉闻言,声若洪钟般自报家门:“本座,劳镇山!”
随即他大手一挥,断然拒绝道:“何道友,不必拖延至后几日!你我之间今日便分个高下,斗上一场!若你胜了,本座心服口服,再无二话;
若你胜不了本座,那么今日即便要开罪虚鼎道友,本座也定要当着诸位同道的面问个明白——
这‘闲人散’之名号,究竟是你们这些高踞云端的长老师徒之间的私相授受之物,还是属于我修仙界万千散修共同仰望的一方庇护之所?!”
劳镇山此言一出,掷地有声,无异于在平静的大殿中炸响了一记惊雷。
在场绝大多数修士听闻如此直白的质问,脸色皆是为之一变。
金丹境界的修士们因忌惮于在场三位元婴中期长老那深不可测的威压与阴晴不定的面色,不敢在言语或举止上有丝毫造次;
下方那一众元婴初期的修士们却无顾忌,霎时间一片哗然,议论之声嗡嗡作响,如潮水般涌动开来。
高坐于主位之上的虚鼎真君,面对劳镇山这近乎于当面指斥的严厉质问,面上古井无波,神色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未曾泛起半点波澜。
居于下首的玄穹真君,则是饶有兴味地侧目看向劳镇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但转瞬即逝,依旧保持着缄默,并未插话介入。
反倒是性情刚烈如火、脾气火爆的申屠海率先按捺不住,猛地暴喝一声,声震屋瓦:“劳道友!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这‘闲人散’创立之初的宗旨,便是为了襄助天下散修,使得我辈能够在正道威压与魔道侵蚀的双重夹缝之间,觅得一线生机,得以安身立命、潜心修行!
老夫申屠海愿以毕生名誉担保,我等高层绝无将‘闲人散’视作一家一姓之私产的念头!”
申屠海说得理直气壮,神情间满是坦荡与理所当然。
他万万料想不到的是,此刻立于他身侧不远处的公羊鸣,脸色竟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那双隐于宽大道袍袖口中的手掌,紧紧攥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白之色。
目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矢,死死地钉在劳镇山身上,眼底深处,一抹森冷刺骨的杀意稍纵即逝。
就在此时,位于最上方的虚鼎真君发出了一声轻咳。“咳、咳。”
这一声轻咳虽然轻微,却让大殿之下那片嘈杂的哗然之色瞬息之间便归于死寂,落针可闻。
虚鼎真君此时方才将视线正式投向劳镇山,望着对方那一脸无所畏惧、坦然无惧的神情,嘴角竟微微上扬,
浮现出一抹淡然的轻笑,缓声反问道:“劳道友此番言论,是相信老夫这经营多年的信誉,还是说……你连在场这几位‘闲人散’高层的操守也都一并怀疑了进去?”
“本座不过是就事论事,直抒胸臆罢了!”
劳镇山昂首挺胸,言辞愈发犀利,如刀锋般直指要害,“事实明摆在此,你虚鼎的嫡传弟子,即将继任下一任‘闲人散’首座之尊位。
虚鼎道友,你可敢当着诸位同道的面,坦坦荡荡地告知本座,此举之中你当真没有半点私心作祟?!
若非私心使然,为何不从闲人散众多年轻有为、德才兼备的元婴初期修士之中,择优遴选,反而径直指定自己的门徒继承大统?
你敢说,这其中并无半分徇私之念吗?!”
下方围观的众多修士本以为劳镇山在虚鼎真君那无形的威势压迫下,即便不立刻服软,言辞也会有所收敛。
未曾想,劳镇山非但没有丝毫退让,反而抛出了一番更加劲爆、更加尖锐的诘问。
此言一出,下方修士群体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议论之声如无数飞蝇振翅,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如此凌厉的当众指责,虚鼎真君非但没有丝毫愠怒之色,反而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打量了劳镇山片刻。
随即,他移开视线,目光温和地落在自己的爱徒身上,缓缓开口道:“徒儿,既然劳道友执意要考校你的本事,你便与他堂堂正正地斗上一场。
让他,也让在座的诸位道友亲眼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个资格与实力,来带领‘闲人散’走的更远。”
何太叔得了师尊的首肯与授意,当即恭恭敬敬地转过身去,向着虚鼎真君深施一礼,口中恭敬地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礼毕之后,他方才重新转过身来,直面那一身战意沸腾、气势如虹的劳镇山,面上浮现出一抹从容不迫的轻笑,朗声道:“既然如此,劳道友,那便请吧。
你我二人便将战场设在天枢城外的开阔之地,也好让诸位同道移步前往观战,一同见证。看看何某人,到底当不当得起这‘闲人散’首座的位置。”
“正合本座之意!”
劳镇山闻听此言,眼中精光爆闪,大喝一声,“那么本座便先行一步,在天枢城外恭候何道友的大驾了!”
话音尚未落尽,劳镇山雄浑的身躯骤然间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遁光,如流星划破天际,径直向着天枢城东南方向的广袤原野疾驰而去。
何太叔见状,举止依然沉稳有度。
他先是转身向着自己的师尊虚鼎真君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又侧过身,向在座的三位元婴中期长老。
待这一应礼数周全完毕,他方才催动法力,身形同样化作一道迅疾的金色流光,紧随其后追逐而出。
眼见两位正主离去,玄穹真君不禁抚掌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身侧的申屠海,提议道:“申屠道友,你我二人也莫要闲着了,便一同前往做个见证如何?
既是比斗,自当让他二人打得酣畅淋漓,尽展所长,但也需我等看顾一二,切莫让他们收不住手,落得个两败俱伤、伤势过重的下场。”
申屠海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随即,两股磅礴的灵压冲天而起,二人身形微微一晃,便也从原地消失,追随着那两道远去的金光而去。
此刻,大殿之内那些早已被这场冲突撩拨得心痒难耐的金丹与元婴初期修士们,哪里还按捺得住?
眼见两位元婴长老都已离去,他们顿时化作无数道色彩各异的遁光,如百川归海一般,争先恐后地追了出去,生怕错过了这场龙争虎斗。
人群之中,赵青柳亦是满脸急切之色,架起遁光,迅速汇入了那浩浩荡荡的观战洪流之中。
虚鼎真君座下的另外三位弟子,在得到师尊的眼神默许之后,也再无忌惮,纷纷御风追出。
转瞬之间,方才还人声鼎沸、群修汇聚的宏伟宫殿之内,便如潮水退去般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偌大的殿宇之中,只剩下高坐云台虚鼎真君,以及立于阶下、面色依旧阴晴不定的公羊鸣二人,彼此间的气氛诡谲而沉凝。
——
片刻的沉寂过后,大殿之内那令人窒息的静谧终于被一声不阴不阳的话语所打破。
公羊鸣率先开口,面上堆砌起一副极为勉强的笑容,目光幽幽地转向虚鼎真君。
那笑意隐藏着一抹被极力压抑、却又难以全然遮掩的怒火。
使得他整个人的神情显得既虚伪又阴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虚鼎道友,端的是好一番精妙算计啊。
你这徒儿,可是亲身经历过域外天魔那等可怖劫数的洗礼而屹立不倒的修士,这份心性与造化,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是凤毛麟角,未来的前途委实不可限量。
而今,你竟就这般轻描淡写地让劳镇山那个莽撞之徒,做了你徒弟登临高位的垫脚之石……啧啧,当真是不愧那‘智者’之名号啊,虚鼎道友。”
公羊鸣这番话,语调阴阳怪气,看似赞誉,实则字字句句都裹挟着浓烈的酸涩与不甘。
这般夹枪带棒的言语,却并未能令虚鼎真君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产生丝毫波澜,更未激起他半分恼怒之意。
虚鼎真君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呵呵模样,仿佛全然听不出对方话语中的机锋与刺探,只是极为谦逊地摆了摆手,朗声笑道:“哪里哪里,公羊道友谬赞了。
老夫不过是运道好些罢了,捡了一个现成的好徒儿。若非当初玄穹道友慧眼识珠,将此子举荐于老夫座下,老夫此刻恐怕还真要为这下一任闲人散首座之位的归属,而头疼不已呢。”
虚鼎真君这番看似自谦的话语,听在公羊鸣的耳中,却无异于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在他听来,那所谓的“运气好”、“捡来的”,无一不是对他毕生汲汲营营却求而不得的最大讽刺。
霎时间,公羊鸣脸上那勉力维持的虚伪笑容彻底凝固、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色的阴翳,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阵更为压抑的沉默过后,公羊鸣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他面色难看至极地直视着虚鼎真君,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为什么……不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极力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情绪,随即再度开口,这一次,语气中已再无半点遮掩,只剩下**裸的质问与不甘:“虚鼎,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是老夫?
论资历,老夫不过比你晚入门数百年罢了;论能力,老夫承认不及你运筹帷幄,但执掌这闲人散,老夫自问也绝非不能胜任!
你为何偏偏要选择你那羽翼未丰的徒弟,却从未考虑过老夫?!”
此刻的公羊鸣已是彻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
他心中清楚,虚鼎真君寿元将尽,大限已在不远之处。
而眼下,这座恢弘壮丽的宫殿之内,仅剩下他二人相对而立,再无需顾忌旁人耳目。
因此,他索性直截了当地将那个深埋心底多年、令他日夜寝食难安的疑惑与愤懑,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唉……”
虚鼎真君并未动怒,反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满是无奈与不解,“公羊道友,你为何对这一个位置如此执着不放呢?
以你如今在闲人散内的地位与权柄,该得到的尊荣、该掌握的资源,你皆已收入囊中。
你现下非要争这‘首座’的虚名,又有何实际的用处呢?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
虚鼎真君的目光中透出几分真诚的困惑,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公羊鸣会对“首座”二字痴迷至此。
即便他当真坐上了那个位置,他目前所享有的一切实质性利益与权力,也并不会因此而产生飞跃性的变化。
恰恰相反,坐上首座之位,更多地意味着要承担起整个闲人散兴衰存亡的沉重责任。
像公羊鸣如今这般,安坐于长老的高位之上,肩上责任相对轻省,手中权柄却不见得少上几分,何乐而不为呢?
“不行!”
公羊鸣陡然提高了声调,打断了虚鼎真君的劝解,神情激动,脖颈间青筋微露,“老夫一定要向上一任首座大人正名!
老夫……绝不输给你半分!我眼下只求一个明白,你便给我一个痛快的答复——为什么,这个人选不能是老夫?!”
话已至此,已是图穷匕见,公羊鸣不再打算有丝毫遮掩与保留。
他毕生所求,便是要证明自己不比虚鼎差,而此刻,他只渴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公羊鸣的双目如鹰隼般直勾勾地锁定着虚鼎真君,眼神中满是执拗与不甘。
虚鼎真君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又是一声蕴含着无尽感慨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公羊道友,你可知晓……上一任首座大人,当年是如何评价你的吗?”
公羊鸣闻言,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面色陡然一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
虚鼎真君见状,也不再兜圈子,缓缓开口道:“上一任首座大人曾言,你……私心太重,而能力却仅止于中平之姿,难堪大任哪。”
他的声音平和,却字字重若千钧,“公羊道友,你倒是说说,凭这一句考语,老夫能将闲人散这千斤重担,交付到你的肩上吗?
你且看看当下,这是怎样一个时局?魔道那边,新盟主已然继位,接下来必是一个波澜汹涌、动荡不安的乱世。
你扪心自问,你有那个能力携手正道,共同牵制住魔道那位手腕通天的盟主,让她不至于太过激进地向妖族大举用兵吗?
论修为实力,你如今不过是元婴中期,且以你的根骨资质,此生已然无望窥见元婴后期的门槛。
你连与正道副盟主联手压制魔道盟主那等实力的资格都没有,又如何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局中,稳住闲人散这艘大船的舵盘?”
虚鼎真君的话语顿了顿,语气转为一抹深沉的期盼:“既然如此,何不换一个年轻的、潜力更为深不可测的元婴修士来顶替这位置?
由你与玄穹、申屠三位长老,携手从旁辅佐于他,共同撑起闲人散的未来基业。这般安排,难道不好吗?”
虚鼎真君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字字发自肺腑,然而却并未能撼动公羊鸣那已被执念与嫉妒填满的心防。
此刻的公羊鸣,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争夺首座之位的希望,已然彻底化为泡影。
绝望与不甘交织之下,他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疑问,那声音低沉而阴冷:“虚鼎,你是如何知晓的……老夫去做了那些手脚?”
虚鼎真君闻言,只是淡淡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无奈:“公羊道友啊,你我二人相识相处,至今也快有八百余年的光景了。
你是什么样的性子,老夫难道还不清楚吗?我早就算定,一旦我那徒儿结婴功成,你便会明白自己再无任何机会可言。
因此,老夫便早早地布置了人手,暗中留意着你的一举一动。倒是没想到,你果真……上钩了。”
目光平静,直视着公羊鸣:“这个秘密,老夫知晓,而我的徒儿并不知情。但老夫已然将其详细记录,并交付给了另一位长老保管,嘱咐其严守机密。
老夫此举,只是希望公羊道友你日后能安分守己,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尽心竭力地辅佐我那徒儿便是。
否则……这个秘密一旦公之于众,对于道友你而言,恐怕绝非一件好事。”
公羊鸣心中最后一丝不甘的火焰,就这样被虚鼎真君那温和话语中蕴含的冰冷威胁,给死死地按压了下去,直至彻底熄灭。
他知道,自己已然一败涂地,且被人拿捏住了致命的把柄。
见此情形,公羊鸣只得咬牙切齿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轻哼。
这声轻哼也算是默认了与虚鼎真君之间这场不对等的交易。
随后,他僵硬地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语气生硬而冰冷:“首座大人,老夫忽感身体不适,便先行一步告退了。”
说罢,他也不等虚鼎真君回应,便带着一身的狼狈与气急败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此刻令他倍感压抑的巨大宫殿。
虚鼎真君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和善模样,目光平静地目送着公羊鸣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轻轻一叹,喃喃自语道:“公羊道友啊,你当真是……不死心呐。好在,老夫手里捏着的这个把柄,分量足够重,足以约束你一辈子了。
想来,从今往后,你也该乖乖地安分守己了。”
言罢,虚鼎真君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一般,身躯缓缓向后,沉沉地靠坐在那张象征着闲人散至高权柄的首座之位中,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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