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刘福海献策

叶展颜听完刘福海的话,手指当即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桌上。

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一样。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他端起桌上那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很慢。

刘福海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粥,脸上的皱纹松了一些。

但眉头还是拧着,拧着就没松开过。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院子里的树枝吹得沙沙响,一直没停。

叶展颜把那碗凉粥喝完了,勺子搁在碗里,叮的一声。

他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刘福海坐在旁边,等着他开口,等了半天,他也没开口。

“督主,”刘福海先憋不住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叶展颜转头看了一眼对方。

“很简单,我就是想动李廷儒。”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想动他。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动?”

刘福海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在膝盖上。

“抓人?审案?像对付杨廷鹤那样,把证据往朝堂上一摔,让他翻不了身?”

叶展颜没说话。

刘福海摇了摇头继续说。

“李廷儒不是杨廷鹤。”

“杨廷鹤是条狐狸,李廷儒是条蛇。”

“狐狸藏不住尾巴,蛇能。”

说着,他凑近一些压低了些声音。

“你抓杨廷鹤的时候,证据是现成的,人证物证俱在,想抵赖都赖不掉。”

“但李廷儒不一样,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你抓了他的人,他连声都不吭,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知道你抓的那些人咬不到他。”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把自己都摘干净了?”

“不是摘干净了,是藏得深。”

刘福海语速加快了一些继续说。

“他经手的事,从不留把柄。”

“他收的钱,从不走自己的账。”

“他办的事,从不自己出面。”

“你查那些小鱼小虾,查到最后,最多查到他的门生,查不到他本人。”

叶展颜的手指又开始敲了,笃,笃,笃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查了也是白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福海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要动他,不能像动杨廷鹤那样动。得有别的法子。”

叶展颜看着他。

“什么法子?”

刘福海没急着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叶展颜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是热的,冒着白气,在灯光里飘。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督主,你想过没有,李廷儒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叶展颜看着他,没说话。

刘福海自己回答了,声音很沉稳。

“是忍。他在朝中忍了几十年,忍到摄政王倒了,忍到秦王倒了,忍到杨廷鹤倒了,忍到誉王倒了,现在他又开始忍你……”

“他从来不跟你正面冲突,从来不跟你唱对台戏,你说什么他都点头,你要什么他都给。”

“你缺荣誉,他给你上柱国。你少利益,他给你惜薪司。你没殊荣,他给你内府一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越是这样,你越动不了他。”

“因为他没给你动手的理由。”

叶展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得给他一个理由?”

刘福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不是你找他的麻烦,是让他来找你的麻烦。”

“他忍了这么久,总有忍不住的时候。”

“他要是忍不住了,动了,你就有理由了。”

“这就是咱常说的,师出有名!”

“不然……周淮安那老东西不会袖手旁观!”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的木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爬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蛇。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刘福海。

“你觉得,什么事能让他忍不住?”

刘福海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烛火。

“他儿子!”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廷儒的儿子李承泽,在户部当差,管的是盐政。”

刘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盐政这块,油水大,猫腻多。”

“李承泽干了三年,屁股不可能干净。”

“你不用查他,只要放个风出去,说东厂要查盐政,李承泽自己就慌了。”

“他一慌,李廷儒就得动。他一动,你就有理由了。”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盐政的事,谁在管?”

“户部侍郎赵铭。”刘福海说,“赵铭是李廷儒的门生,跟了李廷儒二十年。盐政这块的事,都是他在替李承泽兜着。”

叶展颜端起茶杯,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个时候,窗户忽然被风吹开条缝。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又晃。

“放风出去,说东厂要查盐政。”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非常沉稳。

“别太急,慢慢放。”

“让消息一点一点地传出去,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刘福海站起来,抱拳行礼。

“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刘福海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屋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的声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叹了很久,还没叹完。

“李廷儒……这次我必将你拉下马来!”

刘福海走后,叶展颜自己坐了很久。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灯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灭了,又晃晃悠悠地亮起来。

他的手撑在太师椅把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木头上面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脑子里转着刘福海说的那些话……

李廷儒的儿子,盐政,赵铭,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串成一条线,线头捏在他手里,轻轻一拽,整条线就跟着动。

“督主,”钱顺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夜深了,您该歇了。”

叶展颜没回头。

“辽东那边有消息吗?”

钱顺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后。

“有。刚送来的,廉英的人已经到了山海关,正在休整。”

“扶凌寒的重骑兵比预计的慢了一些,路上遇到大雨,耽搁了两天,但没出什么大岔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萧寒依那边又打了一仗,鲜卑人退了三里,但伤亡不小。”

“萧将军亲自带兵冲了一次,左臂中了一箭,还好甲厚,没伤着骨头。”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转过身来。

“萧寒依受伤了?”

“轻伤,不碍事。”钱顺儿赶紧说,“军报上写得清楚,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叶展颜没说话,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份辽东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萧寒依的字迹他认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跟她这个人一样——硬气,不肯服输。

军报上写得很简单,只说“敌军势大,我军坚守待援”,轻描淡写的,但叶展颜看得出来,底下藏着的东西重得很。

他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辽东的事急不得,廉英和扶凌寒已经上路了,再急也得等她们到了再说。

京城的事也急不得,李廷儒那条老狐狸藏得深,得慢慢把饵放下,等他咬钩。

越想越觉得刘福海说得对——李廷儒不是杨廷鹤,不能硬来。

杨廷鹤是条狐狸,狐狸藏不住尾巴,逮住尾巴一拽就拽出来了。

李廷儒是条蛇,蛇没尾巴,浑身滑溜溜的,攥都攥不住,得引他自己从洞里出来。

“钱顺儿,”他睁开眼,“盐政那边的事,刘公公去办了。你盯一下赵铭,看他这几天跟谁来往,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别打草惊蛇,远远盯着就行。”

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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