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在大院最深处的假山底下,入口藏在一丛茂密的藤萝后面。
推开石门要往下走几十级台阶,台阶又窄又陡。
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上官凝枫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声音在窄窄的甬道里来回撞。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壁,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有瓷的,有铜的,有玻璃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有的敞着口,有的塞着木塞,有的用蜡封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药味,又苦又涩,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老摄政王李志云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铜勺,正在往一个瓷碗里舀粉末。
碗里的粉末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他还在舀,一勺一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上官凝枫走到他身后,站定,没出声。
她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尊上,叶展颜来了。”
李志云的手顿了一下。
铜勺停在瓷碗上方,悬在那儿。
粉末从勺沿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碗里,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转过脸来,看着上官凝枫。
那张脸上全是褶子,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刀刻的。
但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盏灯,看人的时候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照亮。
“那小猴崽子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但底下的东西还在,沉沉的,厚厚的。
上官凝枫把叶展颜查间谍、抓官员、朝堂上亮证据、内阁拿恩典堵嘴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叶展颜要查李廷儒的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不添油不加醋,是什么就是什么。
李志云听完,愣了一瞬。
他手里还捏着那把小铜勺,勺子上还沾着药粉,白乎乎的,像霜。
他看着桌上的瓷碗,看着碗里那堆小山包一样的粉末,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冬天屋里烧着的炭火。
“这小猴崽子,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他把铜勺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药粉,擦得很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石壁,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上官凝枫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我帮他兜着底呢!”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然后伸出手,把那个瓷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叶尊啊叶尊,”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从石壁上滑过去,“你也没想到自己会生这么个好儿子吧?”
叶尊?
大周自开国以来,唯一的异姓王?
叶展颜是叶王爷的子嗣?
上官凝枫心里有些惊讶,但面色却平静无波。
她就站在李志云身后,没说话。
李志云把瓷碗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上官凝枫。
他的脸上又浮出那个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一闪就没的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折腾吧,全力帮他折腾。”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李廷儒这个老东西,在那个位置坐得也太久了,是时候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挂着的剑。
剑鞘是黑色的,漆都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剑柄上的缠绳也松了,几根线头垂下来,在风里晃。
他把剑拔出来一半,剑身在灯光下闪着暗光,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像云纹,像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把剑插回去,挂回墙上。
“正好,有些事情我到时候问问他。”
他的声音很轻,但上官凝枫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沉。
上官凝枫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志云已经坐回桌边了,又端起了那个瓷碗,又捏起了那把铜勺,又开始往碗里舀粉末了。
一勺一勺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她收回目光,走了。
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厚重的石门隔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几天,东厂上下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绷得紧紧的。
叶展颜把手里所有能调动的人全撒出去了,探子一批一批地往外派。
有的扮成商人,有的扮成乞丐,有的混进酒楼茶肆,有的守在李廷儒府邸周围的巷子里,日夜不停地盯着。
钱顺儿的本子上记满了各家各户进进出出的人名、时间、次数,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
叶展颜自己也没闲着。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摊着李廷儒这些年的履历、奏章、来往信件,一份一份地看,看到深夜,灯油添了好几回,蜡烛换了好几根。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眶深陷,颧骨高出来一截。
但精神还好得很,像一头闻到猎物气息的狼,越熬越精神。
刘福海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把粥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督主,喝点粥吧。你这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像是父亲看儿子,又像是老仆看主人。
叶展颜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还捏着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
信是李廷儒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是礼部侍郎,负责接待高句丽使团。
信上写的是公务,措辞得体,不卑不亢,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叶展颜盯着那封信,像是要从字缝里看出什么来,眼睛一眨不眨。
刘福海站在旁边,等了等,见他还是没有喝粥的意思,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拉了把椅子,在叶展颜旁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督主……”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但我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经过的事,比你多那么一些。”
“有些道理,你比我懂,但有些事,你可能没想到。”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信,抬起头看着他。
刘福海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
但眼睛里的光还在,亮亮的,温温的,很暖人。
“你想动李廷儒,我不拦你。”
“李廷儒那个老东西,屁股不干净,我知道。”
“但我想说的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刘福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上次你动了杨廷鹤,周淮安已经很不满了。”
“杨廷鹤是他的门生,跟了他几十年,你说动就动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周淮安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能没疙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现在你又要动李廷儒。”
“李廷儒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跟周淮安共事了二十多年。”
“你动他,周淮安会怎么想?”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刘福海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
“周淮安这个人,你比我清楚。”
“他不出声,不代表他没想法。”
“他不动,不代表他不会动。”
“他要是真动了,整个朝堂都会跟着他动。”
“到时候,你拿什么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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