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叫花子

“喂,要饭的,我与你打听个事儿。”

阳光下,墙角里,一躺着晒太阳的小乞丐叼着一根草,抬起眼皮看了看眼前头发衣裳都粘成一整块,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男子。

他懒洋洋的瞥了一眼男人,不愿意与他说话,今日的太阳正好,他正晒太阳,去去身上的虱子呢,才不愿意与他浪费唾沫。

“说你呢,要饭的。”男人却不依不饶。

小乞丐怒了,“哎哎哎,怎么着?哪个道上的,这么不懂规矩?”

小乞丐侧了侧身子,好叫男人看到他腰上的三个布袋,“说话客气点,知不知道咱是谁?你在哪片儿混的?”

他们丐帮可是严格实行九袋制度的,这个脏兮兮的乞丐身上一个袋子都没有,定然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逃荒来的。

小乞丐不愿意多事儿,“你多久没洗澡了,臭的很,去去去,离咱远点儿!这片儿归咱管,你去别处要饭去。”

“你!!!!”

郑良策被那句“要饭”和乞儿毫不掩饰的嫌恶语气噎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被个臭要饭的嫌弃了!

想他郑良策,昔日在广安县也是前呼后拥的人物,就算是到了江北白芦县,那也不曾丢了气派,白芦县县令也得对着自己点头哈腰,他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他下意识想挺直腰板呵斥,可脊梁骨刚想发力,就被浑身的黏腻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压垮了。

算了,他现在这副尊容,还不如眼前这小叫花子。

阳光刺眼,照得他头晕目眩,也照得小乞丐腰间那三个灰扑扑的布袋格外清晰。

这些臭叫花子按照腰间的袋子划分等级,袋子多的管着袋子少的。这些地头蛇消息最是灵通。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恶心,喉咙里发出干涩的笑声:“小兄弟,火气别这么大。”

他往前凑了半步,小乞丐立刻被更浓烈的酸臭味包围,又厌恶地往后缩了缩,立马挥手驱赶,

他虽然年纪小,但这么小的年纪能混到三袋,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是白来的。

这个男人虽然披着蓑衣,但若是细看内里就会发现,他下半身的衣裳跟上半身的材质完全不同,下半身是粗布的,上半身穿的却是带着暗纹的丝绸。

他或许自己没有发现,但是叫别人来看,怎么看怎么怪异。

而且脚踝露出来的皮肤雪白细腻,根本不像是叫花子。

这个男人眼中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他才不会因为他放缓了语调就认为这人和善,他故意道:“哎哎哎,说话就说话,离远些!我说,虽然咱是叫花子,但也得有基本的职业操守吧,现在人对咱们叫花子误会很深啊!为了叫别人对咱们改观,长老说了,每个月洗一次澡这是最基本的。你干这行几年了?这得有多久没洗澡了?”

郑良策脑门的血管都要爆出来了。他几乎是忍住了想要锤死面前尖酸刻薄的小叫花子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没干多久,我就是想要与你找个包打听。”

“包打听?俗俗俗俗俗,现在都叫信息咨询师。”

不能发火,至少现在不能。郑良策忍得辛苦,他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很久没进食过了,饥饿感让他感觉到有些头晕。

街上弥漫着一股炊饼的香味,混合了他身上的馊水汗臭,气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可惜面部肌肉僵硬,配上他糊满污垢的脸,显得十分狰狞。

“是是是,小……小兄弟说得对,是在下孤陋寡闻了。”他干巴巴地附和,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有些嘶哑,“信息咨询师……好,好称呼。”他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兄弟我……确实是遭了难,从北边过来的。”

他含糊了北边的具体地点,怕被发现自己是逃犯,他不知道这个县城有没有发布通缉令,就算发布了,他也得来这个地方搏一搏,只因为上面的人说过,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就来这里找接线人。

郑良策眼神里适时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恐惧,“路上不太平,盘缠细软都被抢了,就剩身上这套……不伦不类的行头。”他自嘲地扯了扯蓑衣边缘。

小乞丐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就想跟您这地头熟,打听个能暂时安身,避避风头的地界儿。不用多好,能遮风挡雨,清净点就成。”

他特别强调了“清净”二字,同时,手指在蓑衣遮掩下,极其轻微地做了一个搓动银钱的动作暗示,“规矩我懂,绝不会让兄弟白忙活。等……等我缓过这口气,必有重谢。”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小乞丐没立刻接话,只是叼着那根草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郑良策,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沾了泥的瓦罐,判断它里头到底有没有真金。

半晌,他吐掉草茎,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站起来,虽然比郑良策矮了一大截,气势却莫名压人一头。

“避风头啊……”他拖长了调子,绕着郑良策走了半圈,鼻子皱了皱,显然对那味道还是很不满。

“这东海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清净地儿……也不是没有。你去打听打听,我干爹是这里有头有脸的牙人,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了些,“咱的信息咨询,讲究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客官您这货……啧,成色有点杂啊。”他意有所指道。

“再说了,”小乞丐抱着胳膊,老气横秋地说,“咱这行也有规矩,不能啥风头都帮着避。万一惹上不该惹的,咱这三个袋子,可不够看的。”

这小乞丐,比他想得更精明,也更危险!

郑良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粘在冰冷的丝绸内衬上,更加难受。

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小兄弟说笑了,……就是得罪了北边几个地头蛇,不得已跑路罢了。”他试图把话题拉到江湖恩怨的范畴,同时手在蓑衣下摸索着,掏出了老葛那个干瘪的钱袋。

他搜了老葛的尸体,布袋里面只有可怜的几个铜板,原本郑良策还看不上,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诚意。银票的面额太大了,他怕出什么意外。

“这点……先给兄弟买碗茶喝,不成敬意。等找到了地儿,安顿下来,还有。”

他强自镇定的把铜板递过去,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小乞丐没接,只是瞟了一眼那寒酸的几个铜板,嘴角撇了撇,脸上那种玩味和审视更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巷子口,伸了个懒腰,这才接过铜板,“跟我来吧。”

他拖沓着草鞋,转身就走,没再多看郑良策一眼。

郑良策阴鸷的盯着小乞丐的背影,一声不吭的跟上去。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或歪斜的木板房,几株稀稀拉拉的柳树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污水沟的腥气,还有隐约的炊烟的味道。

他们穿过了几条更加僻静的小巷。又转了好几个岔路口。

终于,小乞丐在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后院的破木门前停下。

木门歪斜,上面挂着一把形同虚设的锈铁锁。

小乞丐左右看看,迅速从墙根一处松动的砖块后摸出一把钥匙,捅了几下,吱呀一声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同时回头对郑良策使了个眼色。

郑良策犹豫了一瞬。

门内昏暗,看不清情况。……他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巷子,咬咬牙,也闪身跟了进去,并迅速反手将破木门虚掩上。

门内是一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堆着些破烂的瓦罐和朽木。院角有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旁边还有一间低矮的、看起来快要倒塌的土坯房。

环境比外面巷子更加破败,但也更加隐蔽。

小乞丐已经走到水井边,掀开石板,探头看了看,然后指着井边一个破木桶和拴着的麻绳:“喏,井里有水,还能用。你自己打水洗洗,这味儿也太冲了,隔八条街都能闻见。”他说得毫不客气,把钥匙抛给郑良策。

“这屋子没人住,原主死球了。还算干爽,能遮风挡雨。”他指了指那房子,里面黑洞洞的,叫人心里没有底。“暂时落脚可以,但别待太久,过两天可能有人来收这破地方。”

郑良策站在院子里,快速打量着四周。院子虽破,围墙却高,外面很难窥见里面。土坯房虽陋,但门一关,确实是个暂时的藏身之所。井水……他渴望地看着那口井,身上的恶臭和黏腻早已让他难以忍受。

“行了,地儿咱也给你领来了,剩下的钱,你准备什么时候给?”

郑良策思索片刻,为难道:“小兄弟,不瞒你说,我现在饿得发软,就是想要打水,也没力气,你行行好,送佛送到西,帮我打桶水上来解解渴,我再多给你几个辛苦钱。”

小乞丐盯着郑良策看了两秒,不耐烦道:“嘿!我说你这人!”他叉起腰,用草鞋尖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头,“事儿还挺多!给你找地儿歇脚还不够,还得给你当使唤丫头?咱可是堂堂三袋弟子!”他拍了拍腰间的布袋,以示强调。

郑良策立刻顺着杆子爬,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声音更加虚弱,脸上努力挤出痛苦和恳求混杂的表情:“小兄弟……行行好。实在是……身上有伤,又累又渴。”

小乞丐“啧”了一声,皱着眉,嘴里嘀嘀咕咕,嫌弃地看了一眼肮脏的破木桶,又瞥了瞥郑良策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算了,咱们长老说了,日行一善,咱为了提升乞丐形象,咱今天就做做好事,回头你可得多给咱点。”他嘟囔着,“做了好事也没人知道,咱还得白费一把子力气,咱真是心善的好郎君。”

郑良策忍的几乎要昏死过去,气的胸膛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小乞儿满脸不情愿地往井边走去。小乞丐是个碎嘴子,嘴里一刻都不停:

“真是倒了血霉,碰上个病痨鬼,乡毋宁。”他抱怨着,走到井边,背对着郑良策放下木桶,开始摇动那吱呀作响的辘轳,绳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力气不小,绳索一圈圈缠绕上来,木桶晃荡着缓缓上升,他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这破辘轳涩得很,该上油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打水这件事上,对身后郑良策悄无声息的靠近毫无察觉。

郑良策的影子,正缓缓覆盖上小乞丐那瘦小的身影。

郑良策屏住呼吸,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和枯草,几乎没有声音。

一步,两步……他离井边只剩下三步之遥。

小乞丐撅着屁股,毫无防备的后颈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就是现在!

郑良策眼中顿时凶光爆射,双手狠狠推向小乞丐的后背!

“下辈子,管好你的嘴!”他阴狠出声。

就在他双手即将触及小乞丐背心的电光石火之间,看似毫无防备的小小身影,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和柔韧,猛地向旁边一缩一矮!

郑良策完全落空!巨大的惯性让郑良策收势不住,整个人向前猛冲,直直扑向黑洞洞的井口!他惊骇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幽深的井口在视线中急速放大,冰冷的井水气息扑面而来!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扑通”一声落了井。

“我干你爷爷的祖坟八辈子的!你个狗娘养的死人头!!吊人一比叼糟!”小乞丐惊魂未定,扑到井边,对着下面狂骂,“亏得老子机灵!差点着了你这烂屁眼的道!假嘛日鬼的东西,还跟你爷爷装阔,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样子,驴粪蛋子装什么大西瓜!”他越骂越气,方言俚语夹杂着市井粗口,不重样地喷了郑良策半刻钟,一边骂一边四处寻摸趁手的石子往井里扔。

郑良策在井下冻得牙齿打颤,又被小石子砸的脸生疼,他死死攥着湿滑的绳子,恼羞成怒吼回去:“小杂种!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还特么敢嘴硬?老子这就请你吃个一丈红花满面开!”小乞丐果断丢了手上的残砖,转手搬起一块两个脑袋那么大个儿的石头,作势要往下砸。

把郑良策吓得魂飞魄散,一声都不敢再吱。

他被吓得冷静了许多,现在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了起来。

从遇到小乞丐开始,他就有种奇怪感觉,按理说这个点街上应该人来人往,但是从他进城到现在,街上的人寥寥无几,且这臭乞丐总是把他往偏僻的地方引。

“赵小河,住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深的恐惧,他听见有连贯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里鱼贯而出,不晓得到底是谁。

直到郑良策被人从井里拉出来,他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们并非穿着郑良策预想中官差的皂衣或便服,而是一水儿的玄色劲装,面料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内敛的光泽,行动间几乎无声。

腰间佩着样式统一的狭长腰刀,刀柄乌黑。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将跌坐在地的郑良策和井边的小乞丐隐隐围在中间,封死了所有去路。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一股无形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压迫感瞬间弥漫了整个破败的小院。

锦衣卫!

郑良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是直属于皇帝,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锦衣亲军!

李修一个江北通判,怎么可能调动锦衣卫?!

除非……除非这案子,早已通天!或者主子已经被发现了!皇上要清算?

不,结果或许更严峻,他的主子,可能要完了,可是他们哪来的证据?

郑良策想,证据已经被烧毁了啊。

小乞丐对突然出现的锦衣卫似乎毫不意外。

他甚至还优哉悠哉地踹了郑良策一脚,把井绳在辘轳上绕好,防止水桶掉下去,这才转过身,对着为首那名面容冷峻的锦衣卫,随意地拱了拱手。

“大人,人,小的已经给您带到了。”

锦衣卫头领略一点头,并未多看小乞丐,手腕一抖,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小乞丐早已伸出的掌心。

小乞丐掂了掂分量,嘴角笑意更深,麻利地塞进怀里。

郑良策这开始觉得恐惧起来,他要进大牢了。

他太清楚诏狱的手段了,铁打的汉子进去,也会变成一滩有问必答的烂泥。

他郑良策自问不是什么硬骨头,那些刑罚……他绝对熬不过去!到时候,不仅是粮仓,不仅是老葛,广安县的一切,白芦县的勾当,乃至……京城里那位的牵扯,他全都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吐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株连九族!

“拿下。”

锦衣卫头领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郑良策身上。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最终判决,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两个字吐出,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动作快如闪电。

郑良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精准地卸掉了他双臂可能发力的关节,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叫不出声,特制的牛筋索牢牢捆住了他的双臂,锦衣卫搜走了他怀中所有物品,贴身的油布包、老葛的路引,整个过程无声而高效,他像条被剥了鳞的鱼,徒劳地在案板上抽搐着。

郑良策没有任何挣扎,他知道,在锦衣卫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死得更快。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此刻正笑嘻嘻蹲在井沿上,晃荡着两条瘦腿,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小乞丐。

原来从他踏进东海县,不,或许更早,从他杀了老葛,甚至从他逃出白芦县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这张无形的大网。

“你……你到底是谁?”郑良策嘶声问道,声音干涩得像破锣。

小乞丐从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嘻嘻地说:

“都说了,咱是信息咨询师嘛,土老帽。”

赵小河退开一步,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锦衣卫首领道:“人犯已擒,此处已无小人用处。大人若无其他吩咐,小的就先告退了,还得回去跟长老汇报工作呢。”

锦衣卫首领微微颔首。

小乞丐不再多言,冲着郑良策做了个鬼脸,然后便像只真正的野猫一样,灵活地穿过锦衣卫让开的通道,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手动分割线.....

海县大牢,最深处的石室。

墙壁上的火把将室内映得昏黄跳跃,却驱不散那股渗入石缝的阴冷潮气和血腥味。

郑良策被赤条条地绑在刑架上,手腕脚踝处的铁环早已深深嵌入皮肉,磨出紫黑色的血痕。

郑良策正在被用刑,他从第一道刑开始就已经说要招了,但是到第三道了,还是没有人理他。

他的指甲全部被拔光了,屁股也被打了个皮开肉绽,现在正在被烧红的针扎指甲缝,随后还有十几道刑罚等着轮番施展。

石室里只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哀嚎。

“不不不不不——啊!!!!!”

“不……不!我招!我什么都招!我都说!求求你们……停下!停下啊——!!!”他痛哭流涕,排泄物与鲜血随着眼泪喷薄涌出。

郑良策的嘶吼早已不成人声,他从第一道刑具加身时就在求饶,把他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罪名和同伙都攀咬了一遍。

可没人听。行刑者如同聋子,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着程序。

这种不被听见的恐惧,比**痛苦更甚,它碾碎了郑良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他的屈服、他的筹码、他的求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被聆听的资格都没有。

这边血腥有如阿鼻地狱,石室的另一间,却摆着一张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紫檀木圈椅,铺着柔软的锦垫。

椅上端坐一人,身着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稳重的靛青,并无过多纹饰,只在领口袖边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

他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正用杯盖轻轻撇着手中白瓷茶盏里的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正是靖安王。

他并未去召见郑良策,只专注地品着那盏香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平静无波的眼神。

石室门口,侍立着三人。

一个是方才在破院中出现过的锦衣卫沈大人,此刻垂手肃立,目不斜视。另两个则是王府侍卫打扮的男子,阿榆与之前跟着素华的年轻男子。

年轻的郎君面容英挺,但眉眼间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

他看了看瘫在地上发抖乞求给个痛快的郑良策,又看了看悠闲品茶的王爷,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不解的问:“阿榆哥,王爷不是说要审他吗?他刚才不是说……愿意招供,只求活命吗?怎么王爷……”

阿榆还是那样瘦,那样沉默,他愈发的像一棵冬天里,立在风雪之中的枯树了。

“王爷恕罪,阿卓年轻,不懂规矩。”

靖安王仿佛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阿卓,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说得上有些怀念,却让阿卓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慌忙低头。

“无妨。”靖安王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年轻人,心急些也是常情。以前阿更也是这样的。”他笑了笑。

阿榆劝:“王爷,勿过伤神。旧事……已矣。”

靖安王爷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问:“李修何时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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