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白芦县城门口匆匆进了一辆马车。
“来者何人。”
从马车里面伸出了一只拿着令牌的手,老卒一看,没了声响。
朝里面拱了一礼,便道:“放行。”
年轻一点的守卫很难见他师父这么正经的时候,都是老兵油子了,除了县令,师父谁也不怕。见他师父有几分当卒兵的样子,便问:“师父,谁啊?”
老守卫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狠狠给徒弟来了个脑瓜崩子,“问问问,就知道问,左右是你惹不起的人。问什么问!”
年轻的侍卫捂着脑门,委屈道:“问问都不成么?”
“嘶——还敢顶嘴?”年轻守卫就苦着脸一张脸不说话了。
老守卫见他敢怒不敢言,一脸委屈的样子,便也缓了语气,轻声说:“那是上面的牌子,咱们不能管,也管不着。你啊,知道的越少,小命才能保的住,知道吗?”
年轻的守卫更难受了:“师父,你是不是对李大人有意见啊?”连带着从府州过来的那些侍卫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他觉得李大人挺好的,虽然看上去很难接近,相处下来却是正派,温和,又没有官架子,还屈尊到城门口问他们守城门的待遇福利怎么样,叫人给他们送糖水。
老守卫没说话,他叹了口气,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小子,你记住,人得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永远不要站队,也不要做什么亏心事,不然这辈子都不能过安稳日子。”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说罢,竟是老泪纵横。
年轻守卫吓住了。
他跟了师父三年,见过师父骂娘,见过师父偷懒,见过师父对着上官赔笑脸,独独没见过师父哭,这不亚于晴天霹雳。
小守卫呆了。“师、师父……”他挪蹭过去,声音都放轻了,带着不知所措的局促,“您别……别...,我、我不问了,我再也不瞎打听了!”
老守卫没理他,只是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骂:“这些叼事儿真是晦气的一比。”
“小子,师父不是对李大人有意见。”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马车刚才离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漆黑,“李大人……是个好官,但是来的太晚了啊。”说着,眼角又有些泪,“师父没赶上啊!”
年轻守卫更糊涂了:“您这啥意思……”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拍了拍年轻守卫的肩膀,力道很重:“师父老了,没几年就回家抱孙子去了。你还年轻,有些浑水看着再清也别趟,高枝看着再光鲜也别攀,明哲保身就成了。咱们就是看城门的泥腿子,本本分分吃粮当差,见了该敬的礼数到了,不该看的把头低下,不该问的把嘴闭上。……得给自己留条安稳道儿走。”
年轻守卫似懂非懂,但师父语气里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独自琢磨了好久,不知道为什么他师父要说这些。
老守卫叹了口气,眼睛不住的打量这一方城门远处的路,手下摩挲着石狮子,就像再也看不到了似的。
年轻守卫不敢说话,只在旁边陪着。
后来过了不久,年轻的守卫就找不到他师父了,听说老守卫被抓进了监牢,未曾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再后来,新上任的县令给他问斩了。
...........
马车进了县城后便畅通无阻的直达县衙,悄无声息地停在角门外,。
一只男人的手先拨开门帘,随后跳下一少年。
少年稳了稳身形,转身伸手扶下一个戴着兜帽从头裹到脚的人。
“多谢姐姐相助,”雪竹向刚下车的女子道谢,“一路总算有惊无险,我有李家的令牌,现在是管用的,您跟我来。”他笑眯眯,温和有礼,看上去是个极其腼腆灵秀的少年郎。
但他不说谁都察觉不出,自己说这话多少带了点恨恨的味道。
他不是找李修汇报情况的,而是找李修算账来的。
他表兄叫他去广安县办事,却没有给他身份令牌,他傻乎乎的也没问,光拿着个李家的家牌就去了,以为好使呢。
世上李姓者千千万万,人家还以为他是个骗子,再说,人家才不会因为他是李家的表公子就会听他使唤。
广安县县令是赵喜二嫂的亲爹,对他还算客气周道,茶水点心都上着,说是要进行求证,可要求证也是需要时间,雪竹耽误不得,好在路上遇见了这位赵喜的故人,替他去跟广安县县令作证,这才顺顺利利的把事儿给办妥了。
他心里不仅又有些美,赵喜的故人帮了他....只要跟赵喜能扯上关系,他都觉得挺开心。又不由感叹,还得是赵喜认识的人靠谱啊。
今天他还想往郑宅赶呢,还是素华姐说郑宅已被抄了,李修现在在县衙里。
县衙门口点着灯,素华抬手,轻轻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美丽苍白的面容,她眉宇淡淡的,却叫人生不起一丝冒犯的心思,只觉得真是冰霜美女。
见少年人澄澈的眼神,她自己也不由跟着他笑了笑:“那便有劳了。”
雪竹脸有些红,带着素华雄赳赳气昂昂的掏出令牌往后院里走,越往里面走,廊下的似乎越显清冷。
他兴师问罪的小火苗被沉闷的空气压住,慢慢的暗淡,最后熄灭了。
院子里人影稀疏,几个披着旧号衣的县衙老卒缩在背风的角落,抱着长枪,眼神困顿而麻木。看上去人心都散掉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守在一间房门口的那几位。
他们身姿挺拔穿着深色劲装,看上去像从大地方来的兵卒,时不时扫视着院中每一个角落,不像是护卫,倒更像是在看守什么,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在里面。
雪竹心中哂笑,这里哪来的要犯,这里只有...只有他他他……他表兄?
他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木着一张脸推开窗,露出那张熟悉的俊脸跟他对了个正着。
他表兄就是那个倒霉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表兄看到他身后的时候,眼中似乎划过一丝厌烦,一句话没说默默地关上了窗。
雪竹愣了,回头看了素华一眼。
表兄是在对着素华姐厌烦吗?
不会吧,一定是他搞错了,素华姐贤淑聪慧又体弱,她哪招他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机,他得把表兄交给他的任务给汇报明白。
“何人?!”门口的侍卫拔刀拦住雪竹与素华。
“我乃李大人随从,”他把手心的令牌拿了出来,“前来与李大人……”
侍卫接过来看了一眼,便面不改色,把他的令牌丢了回去。
雪竹捏着被丢回来的令牌,有些不知所措:“这位大哥...我真是李大人的……”
“没有李大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那侍卫头领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目光扫过雪竹,又在素华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带着审视,“二位请回。”
“王侍卫,叫他们进来吧。”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李修站在门内阴影与屋中光亮的交界处,身形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黑眼圈明晃晃的挂在脸上,他已经一夜没有合眼了。
“是。”王侍卫就是之前的侍卫长,不再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路。
“我去给您备茶水。”
李修淡淡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屋。
雪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方才表兄苍白的面容,雪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跟在李修的身后进屋。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气哼哼地揣测表兄把自己支开,是为了和赵喜独处……可眼下这阵仗,哪里像是能花前月下的样子?
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和别扭,瞬间被一股更真实的令人不安的担忧取代。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院中潮湿的空气与侍卫们沉默的注视隔绝开来。
屋内点了一盏香炉,李修径直走向书案后那张硬木椅,他背光而坐,光线昏黄,衬得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愈发显眼,像食铁兽的黑眼圈,嵌在过分苍白的脸上。
雪竹轻手轻脚地跟进来,掩好门,站在门边不敢妄动。
“表...表兄。”他小声道。他想跟李修汇报一下广安县的事情。
炉子里的香半死不活地燃着,屋内并不比外面的气氛缓和多少,因为人少,甚至更添了几分沉滞。
他先前那些赌气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不安。
李修却没有理他。
“别来无恙。”李修开口,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是问候还是别的什么。
“李大人。”素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看上去也有几分恹恹的,似乎看着李修就倒了兴致。
两人相看两厌,素华二话不说,便把袖里的鸡毛信掏出来推到了桌子上。
李修没有回应她的称呼,也没有对她的态度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接过信件,静静坐着看信,阴影笼罩着他的眉眼。
期间二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倒是没什么,雪竹却被屋里的氛围弄得浑身刺挠。
他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开口:“表兄,赵小姐没跟你一起吗?”他走之前二人还一起的呢。
此话一出,李修瞥了他一眼,“她自有去处。”
然而,这话落在素华耳中,却不大动听,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喜宝对她来说是恩人,是妹妹。李修能与喜宝在一起,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这样的危急关头,他自己真就放心喜宝独自行动,说话也是刺耳得很,看来对喜宝也没有那么上心。
她缓缓地抬起头盯着李修,“李大人此话可不明朗,”她脸上那层淡笑并未消失,眼底却寻不着一丝笑意,只有一片冰冷,“‘自有去处’是什么意思?是指李大人您好好地在这里坐着,运筹帷幄,却让喜宝……以身犯险去了么?”素华笑眯眯的问道,话语间针锋相对,面上的笑,像是用素纱贴了一层假面,华美,虚假,隔绝一切真情实感。
她也看李修不爽很久了。从在山上的时候就一副大房太太的样子,当着喜宝的面扮大度,好叫喜宝觉得她不懂事。
屋内的空气因为这句话骤然绷紧,仿佛拉满的弓弦。
雪竹呼吸都停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素华,素华姐……她怎么会用这种语气跟表兄说话?
不过他心里也埋怨,表兄总是任由赵喜胡来。他是赵喜的未婚夫,为什么不管管赵喜,让她一个姑娘家家的跟着查案涉险。为什么就不能强硬一点,把她好好留在安全的地方,赏花看书,做些闺阁女儿该做的事,非得任她上下折腾。
本就因为江北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心力交瘁的李修,额角处的青筋猛地一跳,突突搏动,他自从跟喜宝分开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如今碰上这人找茬,更是恨不得叫人把她连带着雪竹拖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但他还是有理智,告诉自己要忍耐。
最终,他在新仇旧恨一起算与不叫喜宝为难之间,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退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抚平,只剩下一片平和,这种平和近乎惨烈,说不出来到底是他抗争过,还是本就如此。
他轻轻地像是没招了似的说:“她想要如何,我自做好贤内助就好。”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释然。曾几何时,“贤内助”都是形容女子的词,今日也是被他用在自己身上了。
世人总爱给女子套上层层叠叠的框子,相夫教子,倚门守户,仿佛离开了男子的荫蔽与指点,便寸步难行。
可是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甘愿如此,大多数这样也不会是正确的。
执行者,心中也不一定信服。
若当初养家挣钱的是母亲,那她还会那么执着于祖父祖母的那点亲情吗?想必祖父祖母定然也会哄着她,捧着她,为她天冷加衣,天热扇风吧。
他见过喜宝谈起那些策论时眼里迸发的光,见过她为了长生轩不眠不休的热情,见过她面对险阻时的恐惧但是还敢向前的勇气。
那是她生命的火焰,他若强行扑灭,攥在手心的,不过是一捧温顺的却也死寂的灰烬。
有时候他气急了也会想,把她给拴起来算了!可冷静下来又舍不得。
她本就是天上飞的鸟。羽翼或许还不够丰满,目光却早已投向苍穹。
而他或许只是地上的一只土拨鼠,能给予的,不过是一个狭小却踏实的地洞,和一些从泥土深处翻找来的自以为珍奇的浆果。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翱翔的飞鸟,缩进他逼仄的洞窟里,对着四壁,学着啮齿动物的生存之道?
她有她的天地广阔,有她要追逐的风与云。
他给不了她天空,也给不了她翅膀。
他能做的,只是在飞鸟飞累了,偶尔肯落回地面,停驻在他这不起眼的土丘上歇脚时,奉上他能找到的、最干净清甜的一颗野果,或是一掬清冽的泉水。
然后,安静地守在一旁,看她梳理羽毛,听她讲述天际的见闻。
这便是他全部的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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