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逃出

“哎——嗨哟!”

天快黑了,老葛惯在这时辰收工,车上的大木桶盛满了白日从各家酒楼收来的残羹冷炙,他正往十里坡的猪场赶。

泔水都是昨日的,空气里弥漫着酸腐的馊臭味,不管走到哪里,人们总会厌恶的别过头去,捂住鼻子快步走开,碰到不好相与的,还骂一声晦气。

但老葛浑不在意,依旧自得其乐,就算被人嫌弃那又如何,这个城市可少不了他们这群收泔水的。

老葛从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在县城挨家挨户的收泔水,他已经习惯这个味儿了,这是他闻了二十年的,叫他安心生活的味道。

车轮子咕噜噜轧过崎岖不平的地面,与桶里晃荡的馊水声混在一起发出阵阵闷响。

正是城门将闭的喧嚷时分,进出的人流车马搅起薄薄的尘土,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牲畜味,还有各种货物散发的复杂气息。

老葛的泔水车,就陷在这片嘈杂里,缓慢地向城门洞挪动。

“去去去,离远点!!”一打扮讲究的公子身边带着一貌美女郎,见女郎微微皱眉,拿着香薰过的手帕捂着鼻子,那年轻的公子忙把女郎拉至身后,朝着老葛呵斥,示意他有多远滚多远,别熏坏了他的心上人。

“是是。”

老葛呲着一口大黄牙,跟人赔着笑,手下更是用力的推车。

他年纪大了,今日的泔水又比平时重的多,他咬牙使劲儿,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都鼓了起来。

真是奇了怪嘞,平日里的泔水有这样重吗?

不等老葛细想,周围人厌恶的眼神叫他不得不加快了脚步,把泔水往城门推。

他的驴还在城门口那里呢,套上驴就好了,他心想。

木轮每转一圈,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上的大木桶经年累月的盛泔水,酸腐恶臭已经渗入木料,浓烈刺鼻的馊水味顽固地扩散开来,在人群中划出一道无形的隔离带。

行人无不掩鼻侧目,匆匆避让。

守门的兵丁早就看见了这辆熟悉的车,和这个推了二十年车脊背越来越佝偻的老头。

“官爷,”老葛走近了,兵丁刚要挥手叫他出去,一个面生的年轻城侍卫,横过手中的长刀,拦在了车前。

那侍卫穿的衣服与兵丁的不同,十分神气漂亮,他手按长刀,威风凛凛,老葛心想:大概是新调来或是刚补上的缺。

他看到老葛的桶,皱了眉头。

“停下!”

老葛正想着事儿,没注意眼前的刀,回过神来被吓了一跳,手上推着的板车一顿,馊水便顺着木桶的空隙流了出来。

“后退!把车放下!”侍卫呵斥道。

老葛有些紧张,这些天城里风声鹤唳的抓逃犯,但他一个本分小民,跟逃犯也扯不上边啊。

他顺从地停下脚步,放下板车,搓着粗糙开裂的手掌,“官爷,”他挂上了笑,显出几分谄媚与不安:“...怎的了这是?”

侍卫绕着泔水车缓步走了一圈,目光停留在馊水溢出来的桶上,忽然刀鞘“砰”地敲在其中一桶壁上。

“把桶盖打开。”

“这…官爷,这里面是泔水,一开盖,这味儿……”

“打开!”侍卫不容置疑道,手按上了刀柄。

周围的官兵见他如此,也纷纷包抄了这个板车。

老葛见状,不敢多言,麻利的解开绳子,把泔水桶盖子打开来。

扑面的馊臭味传了来,桶内花花绿绿的都是残羹剩饭,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水,天热了,细看里面还有一些蠕动的小虫,视觉冲击混着沉闷的桶臭味,叫人直犯恶心。

眼见没有异样,旁边老守兵也帮腔:“王侍卫,他是城里的老泔水夫,在这里推了二十年车,日日这个点出城,从没出过岔子。”

“那又如何?”王侍卫不留情面冷冷道:“戒备期间,查验行人是我等的职责本分。”

他正要在查验其他的泔水桶,却听衙门同伴来报,说是大牢里面审讯缺人,叫他顶上。

王侍卫应下,对老守兵嘱咐道:“定要细细严查,确保万无一失再放出门去,若出了什么差池,拿你是问。”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随着来报信的同伴,大步流星地朝城内衙门方向走去。

那老守兵应下,见侍卫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嗤笑一声,随后对着老葛摆手驱赶:“没你什么事儿了,走吧。”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守兵有些不安,“师傅,王侍卫方才说得细细查验,咱们这样.....”

老守兵一瞪眼:“我是你师傅还是他是你师傅?!”

“他一个新来的小兵,给我摆什么官威?”他讽刺的讥笑道:“真是上面来的少爷,不下的民间疾苦,这城门口都要排出二里地去了,还抓着老实人不放。”

年轻的守兵虽觉得不妥,却不敢再吱声,怕惹怒他师傅,给他吃好果子。

老葛踟蹰片刻,还是不太敢动,“官爷....俺...”

老守兵作势要踹他一脚:“愣着做什么!我说话不好使是不是?赶紧走赶紧走,堵在这儿,一股子味儿!熏得爷头痛!”

“诶,诶!多谢官爷!多谢官爷!”老葛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不敢有丝毫耽搁,重新架起车把,往城外去领他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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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轮终于滚过了最后一块属于城内的石板。

当车轮接触城外被压实的土路,发出沉闷得多的“噗噗”声时,老葛才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今天收的泔水多,猪场管事保不齐能多给他几个银钱咧,攒攒钱,来年就能给家里盖房子了,到时候孙子也能有自己的小房间,儿子跟儿媳妇办事儿也有地儿了。

得叫他俩再尽快生个小的,他跟老婆子还能给儿子带几年孩子。

老葛越想越美,哼哼唧唧的靠在背后的大桶上抽水烟,他不嫌弃木桶散发的臭味,那股子经年累月渗入木料的酸腐味,叫他感到安心,老葛赶着驴车哼起小曲来。

“鸡叫头遍月牙斜,竹篾桶儿撞篱笆。

酒肆泼来馊鱼肚,茶棚倒尽冷残茶。

冷残茶,馊鱼肚,装不满半桶酸臭渣。

东家嫌我桶底漏,西家骂我脚底滑。

昨日替人掏茅厕,今日替狗舔盆刷。”

娘在灶前熬菜粥,弟妹缩在破棉窝。

我挑泔水走长街,换得铜钱买盐巴.....”

城外崎岖的暮色阴沉沉的压上来,收老葛看了看天,总觉得今日心头绕着些不祥的预感。

又走了三里地,路上渐渐清静,草木鸟虫的声音愈发的清晰,两旁是树林和乱葬岗子,风里带了野草和土腥气。

现在比平时来的时间要晚的多,老葛心里有些发毛,总觉得有人跟着他,不由甩鞭加快了脚程。

就在这当口,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的桶里撞击。

可是这段是平地!!!老葛顿时惊出了一身白毛汗,猛地拉住毛驴。

他推了半辈子车,晚上除了潲水晃荡,从没听过别的动静。

他屏息,四周只有夏虫窸窸窣窣在叶间赶路的声音,偶尔有几声蛤蟆叫。

就在他以为听错时,又是一声撞击,同时还夹着喘息。

是人?!!!

老葛心头一紧,跳下驴车,抄起车把上挂着用来搅动泔水的长木棍,手有些抖。

“谁?出来!”他低喝,声音在旷野里发虚。

桶里死寂。

只有那股子酸臭味一阵阵涌上来。

木桶顶盖厚重,用麻绳紧紧地捆着,以防颠簸溢出。

老葛绕到车后才发现,两个潲水桶,其中有一个没绑,怪不得那个官爷只让打开一个呢。

老葛咽了口唾沫,抖着嗓子:“你...你是什么人?!给俺俺俺出...出来!!!”

无人回应老葛,盖子从里向外被掀开一道缝,比先前浓烈十倍的恶臭便轰然冲出。

浑浊的馊水里,菜叶、饭渣、油污、骨头浮沉。

而就在这片污秽中央,一个人头猛地冒了出来!

“噗....哈.........”那人脸上糊满油污残渣,看不清面目,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身上的衣服浸透了烂臭的汤水,紧贴在身上。

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你咋……”老葛舌头打结,他怎么会跑他的泔水桶里来。

“呕...咳咳咳!!!呕....”

郑良策一边干呕,一边咳嗽,他一直躲在潲水桶里,为了躲避官兵的盘查,他都是浸下去,屏住呼吸的,因此喝了多少泔水自己也说不清,恶心还算其次,桶里的空气稀少,郑良策在里面都不敢大幅度呼吸。

老葛看着那颗脏兮兮,剧烈喘息咳嗽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场景骇人,而是他的桶里真的藏了人!!他敢断定,桶里的人是逃犯!!就是白芦县近期张贴出来的逃犯郑良策!!

月光惨淡,照在那人糊满油污**的的脸上,老葛只能看清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嗬……嗬……拉、拉我上去……”郑良策声音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痰音和干呕,伸出一只同样污秽不堪的手扒着桶沿。

他身上的绸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紧贴在身上。

他不是没闻过泔水味儿,但这般情景,仍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老葛呼吸滞住了,他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去报官!可腿肚子转筋,动弹不得。

“救……救我……”郑良策又吐出一口混着菜叶的污水,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了,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的头脑发昏,蜷缩在泔水里好几个时辰憋气,让他的体力迅速地流失,手脚也发麻,这木桶有少年那么高,凭他现在的体力,是出不来的。

“银子……我有银子……”他另一只手胡乱在污水中摸索半天,从胸口掏出一个被防水包的好好地包裹,“里面有银票....”

大朝国最低面额的银票,是五十两。

老葛的喉咙发干,他这辈子见过的碎银子加起来也没几两。

五十两....他能找个地方买点地,当个小地主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了。

可……这人是钦犯!帮了钦犯,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的!

他想起家里的儿子还有妻子,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刹那,郑良策扒着桶沿的手因为无力滑脱了一下,整个人又往污水中沉了沉,呛得更加剧烈。

他看向老葛的眼神疯狂又执拗,吓得老葛不住地往后退。

“俺……俺就是个倒馊水的……”老葛哆嗦着嘴巴子,想撇清干系。

“你推我出城……咳咳……已是同谋!”郑良策嘶声道,尽管气若游丝,话里的狠戾却叫人不寒而栗。“官兵……正在后面……我若被捉,你便是窝藏要犯……跑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老葛透心凉。

是啊,人是从他桶里出来的,桶盖没捆……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王侍卫那冷冰冰的眼神在他眼前晃。

远处,似乎真的有隐约的马蹄声传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对心惊胆战的人来说,不啻于惊雷。

郑良策显然也听到了,他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扒着桶沿的手再次滑脱,整个人缓缓向污水中沉去,只有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望着老葛。

老葛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被唬住了。

“干恁爷爷个熊的!你个死人头害惨俺了!!”

老葛一咬牙,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吼一声,也顾不得那熏天的恶臭和滑腻,伸手抓住郑良策湿漉漉,滑不溜秋的胳膊,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外拖。

郑良策比看起来沉得多,

老葛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烂泥似的郑良策从桶里半拖半抱地弄了出来。

郑良策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身上头发里全是泔水渣子。

老葛自己也恶心得直翻白眼,他一把踢开郑良策的手,把他手里的油布包打开,发现里面真有一沓子银票。

“这是你欠俺的!”,老葛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手,借着月光看那些银票的面额。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一沓被泔水浸得发软边缘卷曲的银票。

“五佰两”的字样模糊却刺眼,这一沓得有多少张?!!!

他这辈子,不,他上上下下祖宗八辈加起来,都没摸过这么大额的银票!

一瞬间,呛人的恶臭、对官兵的恐惧、对郑良策的恼怒,都被一种滚烫的、令人眩晕的狂喜和贪婪冲垮了。

是了,是了!这是他应得的!是他冒死推他出城,是他差点被这腌臜货连累得掉脑袋!这些银子,合该赔给他!

他家能盖房子了,他不用收泔水了,他们家要过上好日子了。

他甚至不恨连累他、叫他无意间帮了朝廷钦犯的郑良策了。

他咧开嘴,黄牙在污黑的脸上咧出一个扭曲的笑,他想回头对着地上的郑良策道谢。

可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

他茫然地低头。

胸口,靠近心窝的地方,一截粗糙的木柄突兀地杵着,是他搅泔水的木棍。

为了防身,他特地把木棍头劈成了尖。

温热粘稠的血正顺着破旧衣衫的纹理迅速洇开,铁锈般的腥气,混入了原本浓烈的酸臭中。

老葛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试着吸气,却只听到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发出可怕的嘶鸣,冰冷的空气和灼热的疼痛一起涌入。

生命正从伤口飞速流逝,郑良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木棍的另一端,他喘着气,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正冷漠地注视着老葛脸上凝固的,还掺杂着喜与悦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葛想骂,想扑上去掐死这个恶鬼,想喊……可喉咙里只有更多的血沫涌上来,堵住了一切声音。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他赖以生计的冰冷的泔水桶上。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月光、板车、老驴、还有郑良策,都变成了晃动的水中倒影。

与此同时,江北,仙客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名贵的瓷盏砸在金砖上,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白刃。

接着是茶壶、书本、屏风、摆设……屋里能砸的不能砸的,都在男子暴怒下化为狼藉。

他面容板正,身形高大,月白色的云锦长袍上以银线绣着淡雅的暗纹,仔细看,像是梅花又像是桃花,此刻却因胸膛剧烈起伏而显得凌乱。

好……好得很!

他阴恻恻的笑,似磨牙吮血:“不愧是唯一的王爷,好一个靖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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