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卢清祥是否心有芥蒂,祝萃雅既已做了选择,林暖便更不会放在心上。
新任刺史姓谢,名焕之,已过知天命之年。
陈行宁携林暖前去拜会时,见他面容慈和,言谈间多带笑意,虽与卢清哲同是世家出身,却显然并非核心子弟。
谢刺史心里也清楚,陈行宁背后站着卢氏的势力,加上临安知府卢清祥,以及江南东道大小官员多半仍是卢清哲留下的班底,他早已打定主意:平稳过渡,安心致仕便是。
卢清祥虽不及卢清哲手腕强悍,终究是卢家嫡系,世家教养出来的处事能耐仍是不俗,甚至因对寻常百姓少了些共情,行事反而比陈行宁更加果决,乃至狠厉几分。二人昔为同窗,偶有摩擦,面上总还维持着体面。
而卢清祥此番调任江南,多少也意味着其父——卢家三爷手中的权柄,已被卢清哲逐步收拢。
他这人,最大毛病是性情阴狠,又贪恋酒色,后宅里莺莺燕燕从未少过,子嗣亦多。
祝萃雅嫁他这些年,日子实在不算舒心,但她心性坚韧,不是没发卖过妾室通房,只是走了一个又来一双,到后来她也倦了,只要不闹得过分、不伤及她和孩子,便只淡淡处置。
自从回到江南,萃雅跟着林暖忙学堂、一起做生意,心境竟一日日开阔起来。
那些妾室见夫人越发不理内斗,又自恃年轻颜色好,便斗得愈发欢。卢清祥有时连宿在何处都为难——这头闹脾气,那头使绊子,回头想寻祝萃雅说说话,却见她不是白日在外奔波,就是夜里早早熄灯安寝。
他偶尔也想找陈行宁好好谈谈林暖这般抛头露面,能否有些妇人该有的安分?可陈行宁被林暖“管”得心甘情愿,况且林暖是有封号的乡君,再加上自家公账上还实实在在多了进项,卢清祥终究寻不出由头开口。
如此匆匆四年。
江南东道沿袭卢清哲定下的路子,已见繁荣雏形,唯海寇日益猖獗,令谢刺史颇为头疼,他严令剿寇,绝不手软。
最惊险的一回,陈行宁代刺史巡边,恰遇海寇上岸烧杀,双方短兵相接,虽最终击退贼人,陈行宁以及身边的护卫——多是武院精心培养的好手——却伤亡不小。
陈行宁后背被砍一刀,秦云飞一只手被长刀洞穿,兵丁与渔民亦死伤甚众。
陈行宁被抬回府时,已发起高热,一名大夫、两位家医,加上恰来临安送信、游历至此的云生,四人守了整整三昼夜,热度方退。
那些日子,林暖握着陈先生的手,她自己浑身发麻,指尖冰凉,冷汗一阵阵渗出来,她怕啊,怕这人就这样醒不来,秋哥儿和琪姐儿守在床边不肯走,眼泪抹了又掉。
幸而,陈行宁终究挺了过来,只是人憔悴得厉害,这几年林暖细心为他温补,才将早年积下的病根缓和些许,这一伤,又几乎掏空底子。但无论如何,命保住了。
秦云飞也捡回一条命,却不能再任护卫长,好在秦乐已能独当一面,接下重任。
秦云飞荣休后,与妻子张梦总算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他们的炎哥儿随钰夏入了京,张梦一边经营绣庄,一边抚养两个幼子,辛苦多年。
而如今绣庄大半事务已交到刘思晴手中,新旧交替,悄然完成。
此番海寇肆虐损失惨重,谢刺史再度上奏朝廷,请派兵清剿。朝廷此番决议迅疾:发兵荡寇!那一仗杀得海水染赤,江南东道并福广两道,终得三五载安宁。
这几年间,林暖常往返京都与江南,探望老父与钰夏。陈行宁唯有述职时方能进京,匆匆一见,不及细叙别情。
钰夏也未曾辜负父母期望,虽不在双亲身侧,却勤学不辍,亦懂拓展人脉。十五岁的少年,已是清秀挺拔的小秀才,立在人群里,如竹如月,自有光华。
到底是卢氏底蕴深厚,除了国子监内读书还有其他好的先生,齐全的书册,不乏的交际场合——他毕竟是少主卢景珩的伴读。
林暖每回见儿子,心里都软成一汪水,偷偷乐着:这孩子长得真是清风朗月,怎么看怎么喜人。
愁的是,十五岁已有人上门说亲。在京中,老父林二虎以“父母不在身旁”为由推拒;在江南,陈行宁与林暖则口风一致:“学业未成,不宜早定。”
其实这年纪议亲,在当下并不算早,但林暖心里总留着一点上一世的念想:孩子还小,心性未定,何必急急将他推入另一段人生。
在京都的林堂和林才也在自己的努力下站住了脚跟,林堂作为司农,这些年沉稳勤快,吃苦耐劳,辅助培育了好几个更高产的粮种,自然官阶也升了一个品阶。
而林才自不必说,进士科出身,仕途升的不快,却也稳扎稳打,现也已经是正六品官身了。
三婶也慢慢适应了京都的生活,含饴弄孙。早年的她真想不到这么多变化,那时候卖豆腐能赚银钱她没想到,后来跟着林暖去江南没想到,到后来儿子娶了好看聪慧的媳妇,甚至都成了京官她没想到……
当然对三婶来说也有忧愁就是她的女儿林阳,没成亲还立了女户还养了个孩子,她愁啊,愁将来女儿怎么办。
林二虎在京都小院里又养了一只小黑狗,小院里种满了菜……
有时候林棠和林才都会带着一家人过来,有时候钰夏会带着京都的好友到家中吃饭。各个都夸老爷子菜种的好,尤其是寒冷的冬天都能吃到鲜嫩的绿色菜,更是让人稀罕得不得了。
林二虎一高兴,那菜陇子自然越发有规模,甚至对林暖抱怨那罩在菜上琉璃罩子不够用了,林暖默默吸了口气……这些琉璃都是在越州,她让人偷偷做的,上京都就带上些,为了老父亲的种菜大业,让人在定制了铁架子,到需要的时候就把琉璃一块块盖上就行……一般人也想不到那流光溢彩的琉璃在林暖的心里最大的用处就是窗棂……
她和陈行宁一开始的设想是朝廷应该不会控制琉璃技术很久,应该很快就会放开,也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是属于不得制作售卖的范畴。
林暖也只是私下做一些自家使用,还得做一番伪装,不过林暖感觉琉璃制作开放应该快了,毕竟陈五哥已经在工部正式任职。
广丰县的发展也很好,作为南北商贸尤其是林氏的中转点,这里客商非常多,许多生意都红火得很,百姓也富裕了许多。
林氏还在广丰县乡君府旁修建了林氏技工学堂,模式与江南如出一辙……林满这几年里也通过了乡试成了一名举人,已任职广丰县承务郎,林氏名声日盛。
海风仍会吹过江南的岸,学堂里的读书声日渐响亮,商铺的算盘声清脆有序,日子如钱塘江水,潮起潮落,向前流淌。
而有些人,有些选择,有些坚守,在这流淌中渐渐沉淀出它们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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