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轻慢,如闲云照水,静静流淌。
如今林氏的根基仍在越州,由大哥林福与大嫂春丫共同主理。
除了冯明涛与卢江明两家人随迁,其余人多半仍留在越州,总掌柜与总账房跟随林暖前往临安,务必将林氏的版图“做大做强”——这是林暖偶尔脱口而出的新鲜词儿,众人听久了,倒也觉着贴切。
说起来冯明涛手下,如今稳稳跟着五个徒弟,这都是历经数年淘洗,最终留下的真金。
林氏的雇工并非点石成金,也非人人皆是万中无一的人才,这些年,有人因吃不了苦中途离去,有人因行差踏错被罚被辞,亦有人受不住外界诱惑,背弃了当初的约定。
不独明涛手下如此,林氏诸位管事皆会栽培下属,只是大浪淘沙,最终能安心留下、稳稳当当做事的,不过十之六七。
林暖对待所有雇工,皆持一碗水端平之策,她不乏恻隐之心,却也绝非滥施仁慈。
自伊始,她便向夏一丰等核心人员贯彻一条铁律:每人只得一次“知错能改”的机会。该罚银便罚银,该惩戒便惩戒,若触及底线,辞退亦不容情。至于那等出卖林氏、罪大恶极之徒,一旦发现,立即扭送官府,绝无转圜余地。规矩立得明白,执行得也干脆。
便如早年的余年,得了一次机会,硬是咬牙吃了数年苦头,并未因他两个妹妹的面子而有所宽宥。
幸而他终是回头,加之其妻将他银钱管得紧,林氏钱庄的存款亦拴着他一份身家,手中无余钱,那赌瘾便也渐渐淡了。
如今,倒也算是个踏实人。
明涛前前后后带过**个徒弟,总有人耐不住清苦或眼红他处高价而离开。
林氏与他们都签有至少五年的契书,未满期限离去,该追偿的培训费用分文不少。若有敢出卖林氏技艺秘方的,那便不仅是赔钱的事了,自有官府的律法等着——越州那边的石灰矿场,可常年缺着人手。
如此一番下来,留下的这五人,无论是忠心还是本事,都堪称顶尖,他们又各自带了徒弟,层层相叠。
林暖有次同明涛玩笑:“明涛,你这徒子徒孙的,倒像是……那什么‘传销’似的?”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明涛茫然不解,林暖却已陷入片刻失神,归恒道长仙去日久,许多前世带来的词语,如今能听懂、能会心一笑的人,终究是没了。
时光荏苒,钰林和琪姐儿也相继入了学堂。
陈行宁公务日益繁忙,却总能在间隙中抽出时间,亲自为孩子们讲授课业,一如当年在小小村学中,他为一个个稚童开蒙时那般,耐心温和,娓娓道来。
林暖时常在一旁,或跟着练练字、看看闲书,或静静地煮一壶茶,有时,她也会拿起针线,为家人缝制贴身的里衣。
她的针脚如今已十分细密平整,只是精巧的绣花到底非她所长,这类需极大耐心与时间的活计,她乐得交给更专业的绣娘。
更多的时候,她仍奔忙于自己的事业。拓展临安的人脉网,与众兄弟姐妹商议商业布局,核查各处账目,盘点货物,接待往来客商,巡视仓库,走访各处雇工……桩桩件件,她都亲力亲为,不敢懈怠。
来到这个时代这些年,林暖学会了许多。
种地自是不在话下,即便林氏已非昔日可比,但每年农忙,陈行宁、林暖带着孩子们下地劳作,已成为家中不成文的规矩。
她还从春强那儿学会了酿酒,经春强品评定为合格后,她亲手酿的酒便被仔细封存起来,说是“以待将来”。
琉璃的烧制、肥皂的制法,她也摸透了关窍……用她自己的话说:“一个好的大东家,可以不必事事精通,但需事事知晓其理。”
她还学会了弹古琴。
闲时,泠泠琴音从她指尖流出,不为娱人,只为平复那份对远方老父亲、对离家的长子钰夏深切的思念。
如今,她最挂心的,莫过于陈行宁的身体。
自那年抵御海寇背部受重伤后,他足足将养了一个多月,自此唇色总透着些苍白。
秦乐曾偷偷告诉她,陈行宁处理公务时,偶有体力不支、虚汗微发的情形。
晨起梳妆时,林暖为他梳理发髻,目光掠过铜镜,蓦然发觉他鬓角已染上几丝霜白,眼角与眉心也刻上了细细的纹路。
她默然不语,只是轻轻将那几根白发掩入深处,再抬手,用指尖温柔抚平他微蹙的眉心。
陈行宁便会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阿暖,我是否……见老了?”
林暖总是摇头,将脸颊轻靠在他肩头,柔声道:“知远,你在我心里,始终清风朗月,如初见时。”
夫妻二人对镜相视,眼中映着彼此的容颜,却盛满经年沉淀的温情与默契,只愿这般宁静相伴的岁月,能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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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圣三十年,十九岁的林钰夏高中进士,且是头甲第三名,御笔钦点“探花郎”,皇帝授其翰林院六品编修之职。
那年春日,但见白马红衣的少年郎打马游街,风姿卓然,不知羞红了多少京中闺秀的脸庞。
也正在这一年,陈行宁奉调入京,任从三品户部右侍郎,林暖带着其他儿女,收拾行装,举家迁往京都。
离散多年的家人,终得团圆。
同年,林钰夏与越州卢清哲的嫡长女卢景玥喜结连理。
林家与卢家,因这桩婚事,关系更紧一层。
而已在京都多年的林才,终得外放,调任江南润州知州,携妻小赴任。
润州距越州颇远,马车需行五日,四叔四婶索性仍带着林寿留在越州,爱女林开比邻而居,颐养天年。
林开时常写信给京中的林暖,字里行间满是娇憨与满足:爹娘到底最疼自己这个老幺,瞧四哥五哥都天各一方,唯有自己,几步路就能蹭回娘家,吃喝睡卧随意自在。夫婿云峥(云玉辽长子)又待她极好,事事依顺,这般日子,她觉得再和美不过。
林暖读着信,再抬眼看看身旁正一丝不苟汇报京都林氏事务的林贵,不由莞尔。
她心里明镜似的:四叔四婶最爱的,始终是彼此,孩子们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与延续,而每个孩子,也都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林贵如今是京都林氏的总负责人,沉稳干练,独当一面。
林才已是从五品的知州大人,一方父母官。
林开则将越州戏曲班发扬光大,整合为越州戏曲院,自任总负责人,她从小爱听戏、爱唱戏,如今更钻研起剧本创作、剧目编排,乐在其中,自在欢喜。
岁月如歌,轻吟慢唱。
林氏一族的故事,随着每个人的脚步,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继续书写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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