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终分别

林暖还没有挑选好人手,林阳便来寻她。

自从上次外出游历归来,林阳的眉宇间舒展了许多,昔日那层若有若无的郁气散了大半。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院子,对正在翻阅名册的林暖说道:“二姐,我听云生说,归恒道长他们不日就要动身,往各地行缘去了。我想着,如今越州宴生意平温,刘姑姑和沈姑父完全能处理,各家分宴也都是咱们亲手带出的徒弟在操持,个个都得力……所以,我也想跟着道长他们一起去。二姐,你看成吗?”

林暖放下册子,拉过林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姐妹俩相握的手上。

她端详着妹妹已褪去青涩、显得从容坚定的面容,轻声问:“小阳,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当真……不再考虑结亲的事了么?”这话她问得小心,并非催促,只是心疼。

林阳反握住姐姐的手,笑容清澈,没有半分勉强:“二姐,我的身体你也知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自由自在的,以后若是缘分到了,说不定也能像云海道长他们那样,化缘途中捡个有缘的孩子来养……那样,人生也就圆满了。”

“那三婶那边……”林暖想起三婶隔三差五托商队捎来的信。

“二姐,你别替我阿娘操心啦。”林阳俏皮地眨了眨眼,“要不是我嫂子能干,家里几个侄子侄女就够她忙活的,她也实在分不出多少心神给我。只要小堂他们好,她也就安心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这话倒是不假,自从黄翠带着三婶、冬姐儿她们去了京都,三婶虽常来信催促,甚至想让林阳也过去,可林阳自有主意。

加之有林暖这个乡君姐姐在越州撑腰,她这几年除了在越州附近走走看看,并未远行。

她的籍契挂在林暖名下,又因有三位大夫联名证实她早年受伤、生育艰难,这才免于强制婚配的政令,于她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林暖凝视妹妹眼中的期待,终于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二姐不劝你了,出门在外,银钱务必带足,更要时时注意安全。”

林阳立刻欢喜地将头靠上林暖的肩膀,依恋地蹭了蹭:“我就知道,二姐最疼我了!”

“我正挑选随行的人手呢,你看看武院那边,想让谁跟着去?”

林阳略一思索:“让瑞米跟着我吧,她手艺好,又会拳脚功夫。嗯……再加上她哥哥瑞谷,他们兄妹默契,互相也有照应。”

“行,就依你。路上一定多听归恒道长和云生的安排,他们经验丰富,遇事莫要逞强……”林暖细细叮嘱。

“知道啦,二姐!”林阳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你忘了?我也是有过游历经验的人呢!”

“你呀……”林暖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宠溺又无奈,“成,你自己去安排妥当。”

“嗯!二姐,云生说他们此番可能要去蜀地,到时候我一定留心,多寻些不一样的菜种、谷种带回来,给咱们的田庄试试……”

“好,我等着。”

第二日清晨,陈行宁与林暖亲自将归恒道长一行人送至城西外长亭。

马车共两辆,装得满满当当。

归恒道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精神矍铄,摸着花白的胡须,对着马车摇头晃脑:“行宁老弟,林小友,瞧瞧,老道就说当初那车做小了吧?人一多,就得两辆才够,光是草料都要多备好些哟……”

林暖闻言,忍俊不禁:“道长,这规制已是极限了,再大些,我和知远怕是要被御史参奏,拉出去问罪啦……您要是嫌挤,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

“那不成,那不成!”老道长连连摆手,眼中满是向往,“蜀中天府、雪域高原老道皆心向往之久矣!说好了,回头定然给你带最好的虫草、雪莲……有机会再给你寻一只食铁兽,嘿嘿!”他说罢,利落地掀起第一辆马车的帘子,钻了进去。

“道长,务必保重身体!”陈行宁拱手,郑重道。

云生在一旁拍拍胸脯,笑容爽朗:“陈大人,乡君,放心!师父交给我!”

“瑞米、瑞谷,”林暖看向侍立一旁的兄妹,“保护好道长和三小姐。”

“是!大人、乡君!”两人抱拳,齐声应道。

林阳走到兄姐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二姐,二姐夫,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常写信回来!”

林暖为她理了理披风的系带,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早去早回。”

林阳笑着点头,转身走向第二辆马车,瑞米紧随其后。

云生跳上车辕,扬声道:“出发啦——”

车夫轻喝,鞭梢脆响,两辆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沿着官道向前驶去,初升的朝阳将马车的身影拉得细长。

第一辆马车的侧窗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枯瘦却稳健的手伸了出来,朝着长亭下并肩而立的二人,用力挥了挥。

林暖也抬起手,用力地挥动着,直到马车变成视野尽头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官道转弯处,与远山青岚融为一体。

她当时未曾想到,这晨光中的一次挥手,竟是长达三年的别离,更不曾料到,这一别,有些人便是诀别。

三年后的一个秋日,凉意已深,林暖正在书房核算今年田庄的收成,窗外银杏叶金黄灿烂。

仆役送来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说是云生道长和林阳托商队捎回的。

她心头莫名一跳,放下账册,解开包裹。

里面是几包细心捆扎的蜀地香料、滇南茶饼,一些未曾见过的种子,还有一小盒珍贵的、带着高原寒气的虫草与雪莲。

东西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是归恒写的,厚厚一叠,絮絮叨叨说着三年见闻,蜀道之难,滇南之秀,荒漠孤烟,雪原星河……笔触越发虚浮。

最后一封笔迹却换了,是云生。

他的字迹有些凌乱,墨迹深浅不一,仿佛写着写着便停顿许久。

“林乡君、陈大人敬启

阳姐一切安好 嘱我报平安

然吾师于上月望日 峨眉山颠 观星夜话后 安然羽化

师言 尘缘已尽 造化圆满 勿悲勿念

遵照遗愿 已就地简葬于蜀中风景秀丽之处 面朝东方

师临终前 尤念越州旧友 可惜那食铁兽凶猛无比 无法为旧友带回一只

……我与阳姐不日将回”

信纸最后,飘落出一片薄薄的、经过特殊处理、颜色仍栩栩如生的芙蓉花,以及一枚磨得温润光滑的寻常山石,石上似有天然纹路,隐约像个“恒”字。

林暖捏着那花瓣与石头,怔怔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从她的手腕爬到账册上,又渐渐褪去,留下一片清冷的阴影,书房里静极了,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声音。

三年前长亭挥手的情景,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老道长调侃马车太小时亮晶晶的眼睛,说要带虫草雪莲还有食铁兽回来时那孩子气的得意,还有那只从车窗伸出、坚定挥动告别的手……

原来,那一声“早去早回”,竟成了她对老道长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位来自同一片遥远星空下的“老乡”,这位亦师亦友、豁达有趣的老人,就这样留在了他的蜀中天府,化入了那片最澄澈的天地之间。

她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暮色四合,陈行宁轻轻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她僵直的背影和手中紧握的书信。

他立刻地走上前,将手按在她的肩上,随后接过她手中的信,快速浏览一下,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环住林暖的肩膀“道长是开怀地走的……”

林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他可能……回去了。”

声音飘散在暮色里,不知是说给身后的丈夫听,还是说给那远在蜀中天府的坟茔,亦或是说给这片他们共同漂泊至此的、浩瀚无垠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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