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回到家中时，面色果然不大好看，府中众人都觉得任谁平白被人咒死，心情都不会舒畅。
屋内众人早已得知消息，见她进门，都默契地不再多言。
周嬷嬷上前接过她微沾湿气的外裳，轻声叹道：“乡君莫往心里去，那等龌龊伎俩，明眼人都晓得是假的。”
林暖在暖榻边坐下，接过热茶捂了捂手，才缓缓道：“嬷嬷说的是！这事也算是老天爷帮我和行宁，现在还好，再过些年或者我们离了越州再发现事可就大了。”
“正是这话。”周嬷嬷在一旁坐下，眉头未展，“老奴担心的正是这个。消息若胡乱传开，纵然是假，也难免有愚民以讹传讹，对乡君和大人的名声终是不利。”
“夫君已命人彻查，并向州府递了详文。”林暖啜了口茶，温热入喉，心绪稍定，“我们商量着，此事堵不如疏。越是遮掩，倒越显得心虚。”
她顿了顿，抬眼唤道：“小雨。”
一直候在门边的冯雨应声上前：“乡君。”
“你去寻戏曲队福嬷嬷，让她们尽快编一出短戏，词要通俗，调要上口。将今日石碑之事编进去，重点说清这是有人恶意构陷，我与陈大人实属无辜受累。”林暖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再派人往邻近各县走一趟，务必将‘人为报复’这个说法钉死了。另外让大哥安排庙前村伤亡百姓安排补助，尤其是林氏雇工……若整户不存，好生安葬……”
“是，奴婢这就去办。”冯雨利落地福身退下。
周嬷嬷福了福身“乡君大义！不过……”她有些忧虑：“大人派人这般大张旗鼓地查办，会不会反倒触怒那些……”她压低了声，“世家？”
林暖放下茶盏，瓷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声。
“纵使我们不查，我们也不得好”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们毕竟靠着卢家，近年来几大世家总针对卢家，我和夫君遇到的事也不少。如今借此事闹开，反而安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若再动我们，岂非坐实了做贼心虚？”
周嬷嬷思索片刻，终于舒展眉头：“夫人思虑得是，闹到明面上，倒是护身符了。”
二人正说着，外间传来孩童清脆的嚷嚷声，夹杂着侍女请安的动静。
“老爷，二少爷，三小姐……”
“暖儿可回来了？”是林二虎的声音，听着有些沉。
随即是孩子们雀跃的呼唤：“阿娘回来了！”“阿良抱抱！”
周嬷嬷忙起身开门，一股带着暑气独有的潮气涌进来，她连声道：“老爷，少爷小姐，快进来，外头湿气重又暑热，当心受热……”
林暖已走到门边，先俯身接住扑过来的钰林，揉了揉他的发顶，又转身从杨婶子怀里接过咿呀伸手的钰琪。
“爹爹，秋哥儿，快进来坐。”她侧身让路。
林二虎牵着秋哥儿进屋，面色凝重。他在椅子上坐下，沉默地抽了口旱烟，才道：“城北那事，爹听说了。”
他抬头看女儿，目光很复杂，但很多的是心疼：“暖儿，别往心里去，这些年你都在越州，做的事，乡亲们都看在眼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林暖心头一暖，轻声道：“爹爹放心，女儿没事。行宁也在处理，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她转开话头，“这几日风雨大，湿度高，您的腿可还疼？让冯雷多给你按按。”
“好多了，那小子手劲足。”林二虎摆摆手，又重重吸了口烟，“爹只是生气，我闺女堂堂正正的乡君，我女婿越州知州，带着大伙儿开荒修渠、办学堂弄良种，那些黑了心肝的……”
“爹。”林暖柔声打断他，“清者自清。”
秋哥儿这时蹭过来，抱住林暖的腿仰头：“阿娘，想哥哥了。”
琪姐儿也不甘示弱，小手捧着林暖的脸往自己这边转：“阿良看窝！看窝呀！”
林暖失笑，亲了亲女儿软乎乎的脸颊，又对儿子道：“哥哥快下学了，一会儿就回来。等明年秋哥儿也去学堂，就能天天和哥哥一起了。”
“好！好！我要上学”秋哥儿眼睛亮晶晶的。
有孩子在身边，心情总归是好上不少！
……
陈行宁回来时，已近亥时。
外头又飘起了细雨，他一身寒气站在廊下，仔细抖去衣上水珠，才让侍从伺候着洗漱更衣，待身上暖了，才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屋内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一大一小两张床榻。
他先走到小床边，琪姐儿睡得正香，一只小脚丫又踢出了被子，陈行宁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软乎乎的小脚塞回被中，又俯身亲了亲女儿握成拳头的小手，才掖好被角。
转身来到大床边，林暖似是浅眠，听见动静便睁开眼，“回来了？”她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累不累？”
“还好。”陈行宁在床沿坐下，没急着躺下，“身上还带着湿，等你暖了再睡。”
林暖往里头挪了挪，拍拍身侧暖热的位置：“进来吧，我不冷。”
陈行宁这才躺下，将她揽入怀中，两人静静依偎片刻，谁也没提白日那桩晦气事。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既然认定是**而非天谴，那便只需查，只需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们信的是天命也不是天命，是彼此，是脚下这条实实在在走出来的路。
窗外细雨窸窣，屋内呼吸渐匀。
长夜漫漫，但总有天亮的时候。
第二日天气慢慢开始放晴，林暖正坐在庭院中看补助发放情况，侍从通报云生道长来访。
林暖请人进来，云生已然长成大小伙，行了个道礼“林居士，师父让我告知您一声，他掐指一算，后天是个好日子，他将周游南地，欲要往九寨、天府走走，问您的那辆两驱大马车能不能借一借，还有就是有什么需要我等留心带回之物？”
林暖拿着账册的手有些顿住“怎地这般突然……最近天时又不好……”
“师父说难得心情颇好！”云生想了想说“林居士，你放心，我跟着去呢！嘻嘻！”
“……那我再让武院配给你们两个武生，可好？”
“师父说，知道您会给人，行！要会做饭那种！不要多，最多再带一个，不然你那那车都太挤了！”
“额……行，我让人去通知，你们等我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