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天没亮就带着人往县衙去了。银川驿的驿卒全起来了,黑脸汉子把磨好的长刀裹在破袄里,瘦高个把断箭杆别在腰后。几十号人穿过米脂县城狭窄的土街,街上赶早市的百姓看见他们,纷纷往两边让。李自成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手里攥着那根他削了一夜的木棍。
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正蹲在石狮子旁边打盹。黑脸汉子上前把他们推开,一脚踹开了县衙大门。公堂上,米脂县令王国安正端着茶盏翻看粮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涌进来的驿卒,茶盏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你们干什么!”
李自成走到公案前,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公堂两边的衙役想上前,被黑脸汉子拿刀逼住了。李自成抬起眼看着王国安。“王大人,驿站裁撤到今天整整两年。朝廷拨下来的饷银,你一文没发。我手底下这些人,家里揭不开锅好几个月,有人把闺女卖了换粮,有人老娘饿死在炕上。今天你不给个交代,这公堂我们就不走了。”
王国安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茶渍,脸上的肉从惶恐慢慢变成了不耐烦。“李自成,你闹什么。驿站裁撤是朝廷的意思,饷银——朝廷拨多少我县衙发多少。朝廷没拨,你让我拿什么发。你要闹去京城找户部,跟我拍桌子有什么用。”
“朝廷拨了多少你心里清楚。银川驿应发饷银,你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去哪了——你后院新盖的那几间砖房,用的是朝廷的砖还是驿站的饷银。”
王国安的脸腾地涨红了,拍案站起来。“李自成!你别血口喷人!你一个驿卒,敢在公堂上污蔑朝廷命官——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衙役们往前凑了凑,黑脸汉子的长刀横在身前,瘦高个攥紧箭杆堵在门口,两边僵住了。
王国安扫了一圈那些刀刃,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茶盏端起来,手抖得茶盖叮叮响,但嘴皮子不抖。“李自成,我跟你实说了吧。太仓拨下来的银子就没这一笔。朝廷连辽东的兵都发不出饷,还在乎你这几个送信的?你现在带着人滚,我可以不追究。再闹——以造反论处。到时候不是没饷银的事,是掉脑袋的事。”
李自成攥着木棍的手指节发白,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驿卒也跟着往前涌。黑脸汉子咬着牙,刀尖抵在公案边缘,只等李自成一句话就砍下去。可李自成没有发话。他盯着王国安那张油光光的脸,盯着他脖子上那串被肥肉挤得歪歪扭扭的朝珠——他想一刀捅下去,可他不能。身后几十号人,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他在这里动了刀,他们就全成反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转身大步走出公堂。驿卒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个收了刀跟在他后面。
县衙大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里面传来王国安尖细的嗓音。“把门关紧了!再有敢闯的——直接放箭!”李自成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攥着木棍的指节泛白。身后几十号人杵在街心,长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街对面的茶铺里,多尔衮放下茶钱,站起来整了整直裰。多铎从长凳上起身,把刀往腰后一别,隔着街看了县衙门口那堆人好一会儿。“他没动手。刀都顶到桌沿上了,他居然忍住了。”
“他要是动了手,这一伙人全成杀人犯了。他忍这一下,不是怕,是为了身后那几十号人。李自成——他比他舅舅高迎祥有脑子。走吧,该我们过去了。”
李自成从县衙出来,一个人蹲在街边的石墩子上,手里那根木棍反复转着圈。黑脸汉子和瘦高个蹲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
多尔衮走到街对面站住了。李自成抬起头看见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木棍往石墩子上磕了磕。“王三。你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来请你喝茶。”多尔衮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多铎靠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手搭在刀柄上看着街两头。茶铺伙计端了茶过来,多尔衮接过来放在李自成面前。
“县太爷怎么说。”
“说朝廷没拨饷。说再闹以造反论处。”
“你信?”
“我信他个屁。但他有印,有兵,有城墙。我就几十号人,几十把刀。他把城门一关,我连门都进不去。”李自成把木棍往地上一摔,碰翻了茶碗,茶汤洒了一地。“朝廷欠饷不还,扣钱不认账。我家弟兄家里揭不开锅快一年了,米脂县他娘的连县衙台阶都比老百姓的脸干净。”
“他说朝廷没拨饷,你就让他拿账本出来。户部每年往陕西拨的驿站银,太仓都有底册。你们银川驿应发多少,实发多少,他王国安手里全有账。你今天拿刀顶桌子他怕你。明天你拿着账本往他公堂上一放,他能吓尿裤子——毕自严在陕西设了巡按,只要有人捅出来,就追得掉他的顶戴花翎。”
李自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你说拿账本,我哪认得那些鬼画符。他能把十两写成一百两,说多拨了饷银让我退回去,我连字都认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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