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杀虎口往南,过了太原,再往西走,路就变了。官道越来越窄,黄土越来越厚,风里掺着的煤灰渐渐变成了沙砾。多铎骑在马上把水囊晃了晃,仰头灌了最后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
“十四哥,咱们从大同出来往南走了这么多天,路上山西的地都种得稀稀拉拉,河南的地倒是平,可水淹过的地方庄稼全倒了。这越往西走越干,连地里的麦子都矮半截。你说靳良玉的商队每年从辽西走口外,怎么不直接往西拐一趟潼关?”
“靳良玉做的是皮货和药材,不是盐铁。他的货从辽东收上来,走辽西口外往蒙古那边卖,往西是关内,税高,他不走。但潼关是另一回事——靳良玉不走潼关,不代表潼关没人在走。从山西往陕西去的商队,潼关是绕不过的喉咙口。”
多铎把水囊挂回马鞍上,往前望去。官道的尽头,黄土塬被劈开一道豁口,两边的山夹着中间一条窄路,关城就横在那豁口上。青灰色的城墙从黄土里长出来,墙砖被几百年的风沙打磨得坑坑洼洼,但墙身还是厚的,城楼还是高的,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铜铃叮叮当当响。关城正门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潼关”两个字,笔锋粗粝,像用刀刻的。
“这就是潼关。关内是陕西,关外是河南。从陕西进中原,就这一条路。”
多铎勒住马,歪着头看了半天。
“这关城比山海关小,比张家口矮,可这地势——关在山缝里,两边全是土塬夹沟,城墙到沟边连个拐角的缝都没留。他娘的谁要是守在这儿,外面的人再多也只能往这豁口里挤,跟赶羊进圈一样。”
“所以潼关从来没被正面攻破过。从曹操到安禄山,从黄巢到李自成,谁打潼关都不是从前面打进去的——全是绕到侧面的禁谷翻过去的。但禁谷那条路不好走,沟深林密,夏天全是毒虫,冬天雪能没到大腿根。除了本地猎户,外地人走进去十有**出不来。”
多铎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关城两侧的山势。“这潼关守好了,陕西就是铁板一块。守不好,中原的门就开了。”
“所以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中原的门——关内关外的门,陕西的门。皇太极做梦都想打进山海关,可他从没亲眼看过潼关。他没看过,我们替他看。”多尔衮翻身下马,牵着枣骝马往关城走去。
关城门口的守卒穿着灰布号衣,裹着棉袄靠在城墙上晒太阳,长矛揽在怀里,矛头锈成了褐色。他看见两匹马过来,眼睛半睁半闭。“哪来的?干什么的?”
“大同贩皮货。往陕西走。”
守卒把眼角糊着的眼屎抠掉,多看了多尔衮两眼——石青直裰,千层底布鞋,手指上一枚白玉扳指,马背上驮着行囊,行囊不鼓。不像有钱的客商,也不像逃难的流民。“陕西今年大旱,粮食贵得离谱,皮货卖不动。你们贩皮子往陕西走,不是往火坑里跳?”
“不是去西安。往北走,过榆林。”
“榆林更是一片荒。口外那几家驿站撤了好几个了,走也得找老客带路。进城吧,里边有客栈,住一晚明天再赶路。”守卒把矛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城门洞。
多尔衮牵马进了城门洞。城门洞里的风比外面硬,从另一头灌进来,吹得直裰下摆贴在小腿上。马蹄踩在青石地面上,声音被城门洞收拢了又弹回来,得得得得。
潼关城里的街面只有一条主街,从东门直通西门。街两边的铺子都是灰砖灰瓦,门口挂着各色幌子。卖炊饼的,卖羊肉泡馍的,卖油泼面的,卖辣子蒜羊血的——每家铺子门口都蹲着几个吃面的人,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往嘴里扒。大碗里红油浮在汤面上,辣子味呛得人鼻子发痒。街面上走着的人,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有牵骡子的,也有骑马的兵。兵是潼关卫的守军,盔甲穿得松松垮垮,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他们的脸色比关外的兵好不了多少——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睛底下全是青黑。陕西大旱,粮食贵,军饷欠了小一年,潼关卫的兵也是勒着裤腰带在守关。
多尔衮牵马走在这条街上,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他走了大半条街,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住。客栈的幌子是黄布做的,写着一个“宿”字,宝盖头被风扯开了一角,线头脱出来在风里飘。门口拴马石上拴着几匹骡子,骡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多铎从后面跟上来,看着客栈门口那几匹瘦骡子。
“十四哥,靳良玉的商队不走这条线,咱们到潼关不是找他——是要找谁。”多尔衮没有回答。他把白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转。潼关,关门,陕西的门。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靳良玉。靳良玉是回程上的事。他来这里,是为了心里那个目的地。从盛京出来,一路往西,山西收了两家晋商,张家口收了一家,大同收了一家。钱有了,人有了,路也有了。但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拿到——那些在崇祯元年饿着肚子从陕西往山西涌的流民,那些把树皮啃完把观音土塞进嘴里的灾民,那些在固原杀了马充粮的边兵——他们还不知道有人在路上。这条从盛京到潼关的路,他已经走了快千里。剩下那半步,他要在这片黄土地上踩下去。
喜欢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请大家收藏:(www.071662.com)多尔衮重生之铁血宫阙录小米免费小说网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