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涩意浓

沈令姜敛了敛被吹得左右乱飞的袖袍,又指向河上一串悬灯结彩的华美画舫。

真是一串的。

最显眼的是一座两层高的巨大画舫,舫身宽阔,似一座雕梁画栋的精致阁楼浮在水面上,画舫又左右前后排开好几艘灯船,以锁链相连,再搭着木桥,形成一大片富贵精巧的船群。

李万里古铜色的脸上浮起一抹潮红,不好意思地说道:“听说叫什么……‘萍上兰舟’?是这有名的烟花地,上头好些标致船娘。”

沈令姜怔愣一瞬,“虽然水急浪险,却也挡不住这些达官贵人寻欢作乐啊。”

李万里摸摸后脑,小声嘀咕道:“险归险,可这水景却也实在好,也难怪有不怕死的。”

正说着,谢云舟和罗扬名从对面走了过来。

谢云舟左手握着一本龙鳞装的卷轴,右手执一杆黑尖的紫毫毛笔。

罗扬名跟在旁边,手上还端着一只磨开墨的方砚。

看到沈令姜后,谢云舟将手里的毛笔塞给罗扬名,然后卷着卷轴走过去,最后将卷轴递给沈令姜,说道:“你看看。”

沈令姜紧了紧肩上的大氅,接过卷轴后,展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都是这小雎河常发的问题,与两河通汇的难题。

泥沙淤积严重,水流急湍,频发水患……

沈令姜没有细看,只又偏头指向“萍上兰舟”岸边往上的一片精美建筑,问道:“那里又是什么地方?”

罗扬名答道:“是金银台。”

沈令姜又问:“何为金银台?”

罗扬名嗤笑一声,鄙夷说道:“公子小姐寻欢作乐的地方。听说这儿原是一片果林,后来被靖安侯世子看中,砍树毁林后修了这金银台。连着河边的萍上兰舟都是靖安侯世子的产业。”

沈令姜微睁大了眼睛,似有些难以置信,“大梁官员不可狎妓,他身为侯门子弟,竟开花楼敛财?”

罗扬名撇撇嘴没说话。

李万里倒是先说了,“他只承祖荫,不曾入仕为官,这又是靖安侯封地,买林建园也合章程。虽朝上有闲言碎语,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谢云舟见她若有所思地点头,不由皱眉,快步走了过去,提着卷轴贴在沈令姜脸前,不耐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弱得骑马都吐的人,还关心起风月场所了,赶紧看啊!”

沈令姜:“……王爷,太近了,字有点花了。”

谢云舟松了手,然后环胸瞪着眼看她摊卷仔细看。

河风呼呼,吹得人发丝、衣袍乱飞。

沈令姜打扮朴素,只有肩上那件墨毛大氅最贵气。

她头发仅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挽起,松松垂在脑后,如今更是被河风吹得乱扬,有两丝抚过那双低掩斜挑的眼眸,她就抬起手将其轻轻敛到耳后,然后再继续翻看起来。

谢云舟认真瞧着她,见那眉如墨画,身如翠竹秀雅,是神仙玉骨。

沈令姜起初还看得认真,可越到后面,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越发不知收敛,叫她难以静心。

“王爷,我现在真有在认真看,您不用一直盯着我。”

谢云舟被一声唤回,颇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片刻后又忽然问道:“你多大了,还没及笄吗?”

沈令姜翻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淡淡答道:“十九了。”

谢云舟又问:“为何没有簪发?”

刚刚这人还叫自己认真看卷轴,可这才看起来,他又开始插话打断。

沈令姜叹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谢云舟,说道:“没簪发自然是因为无人主持笄礼,况且……”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了些笑意,还伸手指了指谢云舟头上镶玉的金冠,打趣道:“况且,簪子那些瞧着就很贵啊,哪有布条便宜,随便裁一条就能绑上一天,又方便又实在。”

无人主持笄礼……谢云舟不禁想起沈令姜在大楚的尴尬身份,怕是招帝压根不曾为她办过笄礼。

可就算没有父亲,也有母亲啊,母亲也没给她行笄礼吗?

谢云舟压下心中莫名钻出的涩意,点着头慢慢说道:“也对,你已取字,该是过了十五的。”

沈令姜敷衍点头,又垂首看起卷轴,还说道:“是呀是呀,我已过十五,王爷也已过弱冠,都是大人了,该懂事些,就莫再平白无故地扰人了。”

谢云舟:“……”

尊贵的王爷被质女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横了沈令姜一眼又偏开了视线。

此事过后,几人才认真巡起了河,时不时再搭话询问两声。

沈令姜握着那卷龙鳞装的卷轴,翻到最后,偶尔提笔写上几个字。

沿着小雎河走出去好远,渐远人烟闹事,再有遇到修堤的工匠,也停下来问两声。

“小哥,不是建了河堤吗?怎么又在扩修?”

大冬天的,那青年汉子也穿得单薄,头上满是大汗淋漓,他扯起搭在肩上的帕子擦汗,“几位是外地的吧?小雎河年年涨水,这河堤年年加修,哎哟,不稀奇不稀奇。”

沈令姜点点头,又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泥沙淤积,河床升抬,恐有地上悬河之患。”

与那汉子问过几句后,几人继续走。

果然如沈令姜早上所说,今日有的忙,果真是忙。

午间也没空吃饭,是李万里驾马到街上,买了几张摊得极薄的春饼回来,一人啃了两张,连口水都没得喝的,吃得又噎又撑。

简单吃过后,又开始往回走,沈令姜沿河吹多了风,倒不发热头疼,就是忍不住喉咙痒,又开始咳嗽。

约到黄昏时分,忽见前头路上急急匆匆走过来一行人,穿得整齐富贵,不像河边修堤坝的工人。

其中一人行到谢云舟跟前,单膝跪地拜了一礼,恭敬喊道:“小人见过王爷。”

谢云舟:“你是?”

那人站起身,躬着背说道:“小人是靖安侯手下吏员。侯爷知道您来了,已在萍上兰舟布下席宴,只看王爷可赏脸移步?”

谢云舟还没说话呢,李万里已经叫嚷起来。

“你家侯爷什么意思?哪有在花楼里招待客人的!”

摄政王今日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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