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料到谢云舟会如此说,沈令姜连脸色都没变,继续淡淡道:“那王爷就只能早日让权了……时刻谨记‘君臣’身份,从今日起,在您这,与那位可就再没有第二个关系了。”
谢云舟沉默着,直直盯着说话的沈令姜,眼里的冒火的怒气一点点收敛。
他看着沈令姜的脸,见她眼睛深又黑,似一口望不到底的井,没有人能看清那井水里是否藏匿了什么东西。
她语气淡淡,神色淡淡,嘴角还时时刻刻挂着一抹虚伪得有些刺目的笑,似抿了一柄温柔刀。
他突然问道:“本王于你有什么恩?”
短短几个字敲在沈令姜身上,她愣了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回过神后也是看向谢云舟淡淡地笑,却并不肯承认,“那都是哄小孩子的话,王爷也信?”
谢云舟却不信。
沈令姜这人的嘴里半句真话半句假话,可没来由的,他就是觉得她今日对如意说的话是真话。
当时她的声音明明很轻很淡,但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有力,十分坚定,落在他耳朵里更如一片鸿毛掉下搅乱一池静水。
对上谢云舟深黑色的眼瞳,沈令姜似乎也明白了,这事怕是不好糊弄过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火堆旁捡了一根枯树枝,捏在手里戳了戳架在火上烤的兔子肉。
下一刻她被谢云舟拍了手背,又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眼刀。
她只得放下手,只是仍拿着那截枯树枝在火堆里继续戳戳,直到枯树枝被火舌卷燃才停了手。
沈令姜盯着那捧火,炙热又明亮。
许久后她才慢慢开了口,问道:“王爷当年在洵城可见过一具挂在城墙上的尸体。”
……
这话题可是转得太厉害了,谢云舟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这和他的恩情有什么关系?
洵城?
是大楚的一座边关小城,那日城破,楚军落荒而逃,他携兵马入城,不见一兵一卒,倒是城中的百姓们还在奋起搏命。
那些百姓常年生活在风沙极大的边城,少食少水,模样也比同龄人更沧桑老迈。
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仍拿着武器与他们搏命,可那又能称为什么武器呢?
大楚限铁器,也不过只有少数人手里握有镰刀、柴刀,更多人拿的都是棍棒、扁担。
城中死伤无数,他带着人马进城时就闻到一大股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气。
这些百姓就是在这样环境下生活了许久。
饶是谢云舟,看着那些站在一片疮痍中的敌国百姓,也觉得可怜。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谢云舟也是难得大发善心,吩咐手下人替城中的尸骨都收了尸。
至于沈令姜说的城墙上的尸体?
谢云舟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样一件事,那具尸体实在凄惨。
当时谢云舟还觉得奇怪呢,大楚人为何要在城墙上挂一具尸体,还被箭射得面目全非。
是了,面目全非。
谢云舟见过那具尸体,她的身体被长箭射成了筛子,脸上更是一片血糊烂肉,除了知道是一具女尸,再看不出旁的。
此刻听沈令姜提起,谢云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具尸体怕是与她有关。
他立刻问:“你认得那具女尸?”
女尸?
沈令姜听到了这两个字,放在膝上的手抖了起来。
几乎是瞬间,她瞬间就想了起来。
那日在洵城,她的母亲被上官璎的人拉走,绞死在了城墙上。
母亲最后的声音还能时时刻刻在耳边响起,夹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尖叫,声声凄厉,似一把闪着冷光的刀,每次午夜梦回,都在她心口上狠狠划一道。
“活下去!活下去!不管怎么样,趴着、蜷着,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
沈令姜眨了眨眼,突然对着谢云舟笑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声音十分轻柔,“她叫阿依慕,是月氏最漂亮的女子。”
月氏?
谢云舟心里闪过一抹灵光,立刻就想明白了。
他惊叫出声,“那……那是你娘?!”
大楚献出质女,这位殿下身份低微,生母只是月氏的女奴。
这件事根本不是秘密,早在那日大雪天,沈令姜的马车驶进鄢都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沈令姜点头,偏过头看向谢云舟,冲着他轻轻地笑,“王爷,你替我母亲收了尸,你说这算不算大恩?”
谢云舟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沈令姜的出身虽是低微,可到底也是过了明路的皇女了,她的母亲为何会死得那样惨绝。
大楚皇室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皇女的生母,若没有上面的准许,怎会被挂尸城墙。
这其中藏了太多,是谢云舟从前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他第一眼见到沈令姜就不喜欢她,也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不喜欢自大楚来的皇室,这个身份总能让他想到当年的大战和他早逝的长兄。
他那时也知道沈令姜的处境尴尬,但到底没料到是如此……
他沉默了好久,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愣着问出一句,“你当时也在洵城?”
沈令姜点头,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扬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她扭头又说道:“在的……王爷与上官璎打的那几场我都在,输的那两场我也在。王爷输得好惨呢!”
刚还觉得沉闷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的谢云舟心中一梗,随后又扭头狠狠瞪了沈令姜一眼,凶巴巴骂道:“沈兰姝,你真是活该没有人可怜你!”
沈令姜也不恼,嘴角仍然噙着那抹隐隐的笑,眼底却泛起冷光。
“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欠我的,害我的,羞辱我的,有愧于我的,我总会一点一点全都讨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她声音仍然轻缓,语气却有一股毅然。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提起了上官璎,可从前一向敬她为对手的谢云舟此刻竟半点不想多问,也不好奇。
他只是看着沈令姜,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话。
这个人明明病得那么厉害,身子弱得仿佛河边最柔软的柳树枝,也不知她凭什么说这些话,她又拿什么去讨回来。
谢云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闷闷地堵得慌。
他下意识又开了口,半是讥讽半是取笑。
他说道:“沈兰姝,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
哪知道坐在他对面的沈令姜冲他仰了仰下巴,肯定道:“是。”
谢云舟:“……”
一个字,又把谢云舟说得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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