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沈令姜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夜里,她身披墨黑色的狐氅,端着一盏烛台行到书案前坐下,翻开桌上一封折子提笔写了起来。
恰好这时如意端着一盅吊梨汤进屋,一眼就看到端坐在书案前的沈令姜。
“殿下?您怎么起来了?”
如意快步走了进去,将手里的吊梨汤放到桌上,偏着头问。
沈令姜掩袖咳了两声,才抬起头看她说道:“躺了有几日了,也好了七七八八,运河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眼下谢云舟虽对她比初见时好了几分,可也不能终日这样病恹恹的,在这繁华鄢都下,无用之人是留不得的。
如意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将那盅吊梨汤往沈令姜手边推了推,劝道:“殿下喝盅吊梨汤甜甜嘴吧。正事是要紧,可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啊,殿下本就体弱,千万不要勉强支撑。”
沈令姜垂眉点点头,又抬首看向如意。
这孩子是她在大楚时救下的。
年纪还小,心思不深,没什么计谋才智,真说起来,对她所谋之事没什么用处。
可沈令姜并没有能全然信任的人,如意性子单纯又话多,留在身边也是个伴。
沈令姜胡思乱想了一通,随后捧着小碗喝了两口。
“咳……明天我们再去小雎河边走走,听说运河已修到小雎河西段,也顺道去看看。”
如意点点头,又答道:“听说上西段近日正在清淤。”
沈令姜:“清淤?”
如意点点头,脑袋上的乌发丸子也跟着晃了两下,“是呢,今天连摄政王都带着人去了。听说为了清淤,连河中段的萍上兰舟和金银台都关门休业了,不过……”
沈令姜眉毛微皱,忙问道:“不过什么?”
如意撇了撇嘴,小声嘟哝道:“不过靖安侯世子不肯离开,寻了几个舞娘歌女在船上日日寻欢作乐。”
沈令姜微垂下头,掩下长卷的黑色睫毛,烛光摇晃着,在她脸上映下团团光斑。
“……是他呀。”
沈令姜低低说了一声,细听似乎还笑了一下。
如意被她这语气念得摸不着头脑,挤着眉毛挠了挠后脑勺,又看着沈令姜继续提笔写字。
……
次日,沈令姜果真带着如意出了门。
谢云舟似乎不放心她独自出门,派了李万里跟着。
沈令姜一边走一边说,“大楚前几年也发过一次大水患,死伤无数,那时治水倒还有些心得。”
李万里跟在后头,听此皱起眉问道:“殿下是说三年前的洪河水患?那次水患很是严重,连我在大梁也有耳闻。嗯……不是说那次水患是大楚三皇女上官璎亲去治水的?听说还博了好名声,赢了民心?”
沈令姜唯有沉默,只从如意手里拿过一卷龙鳞轴,翻开了执笔往上写。
李万里愣愣地摸了摸脑袋,上前看了两眼。
“清淤……嘿,咱王爷正带着人在河西段清淤呢!汛期排沙?设河道督查?都水监?什么啊,这么复杂?”
沈令姜听得笑了一声,打趣道:“将军知道如何领兵打仗就够了,倒不用非得搞懂这些。这卷轴,你家王爷能看懂就行了。”
说罢她合拢卷轴又朝前走了两步。
李万里还有些懵,呆头呆脑地摸了摸额头,嘀咕道:“……她刚刚是不是说我头脑简单?”
一路又行至萍上兰舟。
之前热闹的画舫、灯船上静了许多,虽也能听到悦耳的丝竹声,却比不得当日的热闹。
沈令姜忽然停下了脚步,静静拿着那座庞大又华丽的画舫。
贺惟时的声音忽然又在自己耳边响起。
“……听说你母亲是月氏的胡女?胡女低贱,但听说各个艳美无双,又能歌善舞。”
沈令姜微微勾了勾嘴唇,静静朝那边走去。
行到河边,她伸手抚上青石堤坝。
那石头被河水打湿,洗得崭新,看起来是近年来刚修的。
河床升抬,成地上悬河,为解其患,只能一日一日加修堤坝。
可沈令姜发现,这新修的堤坝似乎用的是最次的瓦青石。
彼时楚国洪河水患,她曾亲往。
那时听治水的老工说过,堤坝修建最忌用瓦青石,这石料便宜,却见水易脆。
如今她却发现这堤坝石材中混了不少瓦青石,甚至其中一些已有崩塌之相,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沈令姜深吸一口气,扭头扫视一圈,沉默一阵才问道:“这附近可有人家?”
李万里摇摇头。
沈令姜又问:“田地呢?”
李万里仍是摇头,还苦着脸说道:“从前倒有片果林,这不是、不是伐了树后修成这金银台了吗!”
“说是欢场,其实更像是靖安侯家的别院,只接待世家贵族。高门之所,平民百姓避之不及呢!”
沈令姜点点头,又继续道:“听说金银台暂闭,也就是说,如今这片只剩靖安侯世子的人在此寻欢了。”
李万里不懂她问这话的意思,只懵懵地跟着她点头。
沈令姜又说:“都到萍上兰舟了,不如我上去劝一劝世子吧。终日逗留于此,到底耽误河段清淤。”
李万里惊得眼睛一瞪。
他可是听说过当日黄金宴上发生的事情,虽然两国敌对,但贺惟时先出言挑衅讽刺,言语又粗鄙恶俗,皇女殿下连这都能忍?
李万里惊得眼如牛铃,眼睁睁看着沈令姜上了萍上兰舟。
“站住!什么人!也敢往这儿闯!”
画舫外拦着一个灰衣小厮,年纪不大,性格却和他主子一样嚣张跋扈,拿鼻子看人。
沈令姜也不恼,站在原地轻声细语说道:“我名沈令姜,是摄政王的人。近日河段清淤将至中段了,特来劝世子爷先回府的。”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那小厮才终于收敛了两分,小声说道:“那不是还没到中段么,这萍上兰舟是我家世子的地方,世子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沈令姜不急不慢继续道:“小哥不急,不如你替我通传一声?我亲自劝一劝世子。世子也认识我的,你把我的名姓报给世子,他指不定就愿意见了。”
小厮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扭头进了画舫。
李万里在后面听得直皱眉。
他觉得这位七殿下似乎不太聪明,哪有特意上门找气受的!
可是他也管不了,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沈令姜被小厮领进了画舫。
“殿下!七殿下!靖安世子要是轻薄您,您就喊一声!我立刻进来救您!”这傻大个冲着画舫喊了好几声,最后愁得原地转圈,一边转圈还一边嘀咕,“可千万别出事儿!王爷交代的任务呢,办砸了不得罚我军棍!”
嘀咕完,他又瞥一眼如意,继续嘀咕,“嘿,你这女娃,咋半点不急?哎呦……难怪你傻不愣登的,原来是像你主子!”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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