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进入第三周。

团队还没有被征服。

准确来说，他们还处于一种“认命但不服气”的状态。

老王每天对着AI叙事系统的代码，表情像在啃一块硬骨头。

小苏带着新招来的两个像素美术，从早画到晚，画完殖民者画建筑，画完建筑画地形，偶尔抬起头来，眼神空洞地看一会儿天花板，再低下去继续画。

内测群里每天都有新的bug报告。

殖民者在睡觉的时候会突然站起来走进墙里。

海盗袭击触发的时候，背景音乐会消失，整个战斗在诡异的寂静里进行。

有一次一个殖民者的宠物猫情绪值掉到最低，触发了崩溃动画。

结果那个猫咪模型一直转圈，转了将近两分钟停不下来，像一个坏掉的陀螺。

老王把这个bug截图发到工作群，配文：

“哈吉米大旋风。”

小苏回了一个哈哈。

曹耀没有回复，但群消息显示他已读。

转折发生在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老王在跑AI叙事系统的压力测试，模拟一局完整的游戏流程。

他选了卡桑德拉难度。

三个殖民者随机生成：一个厨子，一个建筑师，一个研究员。

系统给他们分配了性格：厨子乐观，建筑师暴躁，研究员内向。

老王随手给他们起了名字：大毛、二毛、三毛。

然后开始跑测试。

他本来只是想看AI叙事系统的事件触发逻辑有没有问题，走个流程，记几个数据，写完报告下班。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真的在玩了。

大毛负责做饭，二毛负责建房子，三毛负责研究科技。

第一个冬天来临之前，他们把储粮室建好了，把供暖系统搭起来了，把围墙加固了。

老王盯着屏幕，看着三个像素小人在他规划好的殖民地里来来回回，各司其职，突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不是赢了的满足感，就是——

看着三个人好好活着的满足感。

然后卡桑德拉发动了第一波海盗袭击。

老王手忙脚乱，指挥三个殖民者应战，二毛冲在最前面，被射中了腿，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战斗结束之后，三毛跑过去给二毛包扎，大毛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就站着。

老王点开大毛的状态栏。

心情值：-15。

备注：目睹了队友受伤。

老王盯着这行字，愣了一会儿。

他没有设计这个事件，这是AI叙事系统自动生成的。

大毛看见二毛受伤，所以心情变差了。

就这么简单。

但老王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旁边、什么都没做、心情值-15的大毛，突然觉得哪里有点堵。

他继续玩。

二毛的腿伤好了，但留下了永久性伤疤，行动速度降低了10%。

老王重新规划了工作分配，让二毛少做需要跑动的任务，多做在室内就能完成的活。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着这是游戏机制。

他只是觉得，二毛的腿不好了，得照顾一下。

第四十一天，老王意外驯服了一条大金毛。

他给它取名旺财。

旺财每天跟着大毛转，大毛去哪儿它去哪儿，大毛睡觉它趴在床边，大毛心情差的时候，旺财会走过去蹭他一下，大毛的心情值会回升一点。

老王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会在屏幕前坐直一点。

第五十天，卡桑德拉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袭击。

海盗数量是之前的三倍。

老王指挥三个殖民者死守，打得很艰难，二毛又受伤了，这次是手臂，三毛的弹药快耗尽了。

忠诚的旺财冲出去了。

老王看着旺财的像素轮廓冲向海盗，手停在鼠标上，没动。

他知道旺财冲出去会怎样。

但他没有下指令让旺财撤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旺财替殖民地挡住了最后一波冲锋。

战斗结束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

【旺财，已死亡】

老王盯着这四个字，一动不动。

然后他点开大毛的状态栏。

心情值：-40。

备注：失去了最亲近的伙伴。

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后续事件提示：

【大毛在接下来的数天内可能出现失眠、工作效率下降、情绪崩溃等状况，请注意关注。】

老王把鼠标放下。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屏幕上旺财消失之后空荡荡的那块地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工作群，发了一条消息：

“旺财死了。”

小苏秒回：

“谁？”

“我测试用的狗。”

小苏：

“……老王你没事吧。”

曹耀的消息在两条之后出现：

“正常现象。”

老王：“曹总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曹耀：“它死得其所。”

老王盯着屏幕，沉默了五秒，打了三个字：

“我重开。”

曹耀：“不建议，大毛好像还需要你。”

老王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他没想到曹耀一直在盯着他的测试进度。

他也没想到，曹耀说“大毛还需要你”这句话的时候，他真的动摇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游戏，点进大毛的状态栏。

心情值：-40。

他看了很久。

没有重开。

老王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这个游戏，我好像有点懂了。”

小苏沉默了大概三十秒，回了一条：

“我明天把旺财的像素图优化一下。”

“给它画得好看点。”

老王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重新打开游戏，点进大毛的状态栏，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给大毛安排明天的工作计划——轻一点的活，室内的，不用跑太多路的。

他不知道大毛有没有感觉。

但他觉得，应该这样做。

第二天早上，老王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他推开工作室的门，发现小苏已经在了，对着屏幕在画什么，头都没抬。

老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是旺财的像素图。

小苏把旺财画得比草稿里好看多了，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尾巴是弯的，眼睛是两个发光的小圆点。

老王看着那双小圆点，喉咙动了一下。

“画得不错。”

“嗯。”小苏没抬头，“我昨晚回去想了一下，如果旺财画得足够可爱，玩家会更舍不得它死。”

“然后呢？”

“然后它死了，玩家会更难受。”小苏停下笔，转过头看他，“但那种难受，是真实的。”

“不是游戏设计出来的难受，是玩家自己生长出来的。”

老王听完，没说话。

他想到曹耀在立项会上说的那句话——

“它只是让你的小人做出符合人设的举动。”

他那时候没太懂。

现在懂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进了AI叙事系统的代码。

“我把旺财死亡之后的后续事件链再丰富一下。”他说，“不只是心情值下降，应该有更多的细节。”

小苏点头，回头继续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工作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鼠标声。

曹耀经过工作室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

老王和小苏背对着他，都低着头，都在认真工作。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敲了两下门框。

两个人同时回头。

曹耀指了指老王的屏幕：“大毛今天怎么样了？”

老王愣了一下：“心情值回了五点。”

“我突然有个点子，你说给旺财建个墓碑怎么样？”

“……额，好想法。”

“建一个。”曹耀说，“旺财值得有个墓碑。”

说完，他转身走了。

老王对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小苏在旁边憋着笑：

“老王，你老板比你更在乎旺财。”

老王沉默了一秒，打开游戏，开始给旺财建墓碑。

一边建，一边嘴里嘀咕：

“……这游戏做完我得去看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