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光线极好。
一阵极凉的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
窗边一盆开得极盛的栀子花,被吹得轻轻颤了颤枝身,花瓣边沿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欲落不落。
江黎衫看过去一眼。
再看过去一眼。
似是想不通,他怎么会问这样傻的问题。
大抵是她眼神里的困惑太过明显。
谢岫言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有多可笑。
完全是不切实际的假设。
若她要真的选择让岑流当她男朋友,那还有他什么事。
“算了,”垂下眸子,黑睫敛下阴影,“不想说,可以不用说,我就……随便问问。”
江黎衫看着他,觉得他真的是奇奇怪怪。
-
临近中午的阳光是很好的,谢岫言已经很久没有晒过这么暖的太阳了。
温热的光晒在肌肤上,适宜的让人眯眼。
江黎衫牵着他的手,在别墅后花园散步。
“春天这里会开很多花。很漂亮。”她忽然开口。
谢岫言没什么精气神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光秃秃的一片。
最近滨江没有再下雪,可先前几周接连的大雪还是让这些花朵“死伤惨重”,大多都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枝干,连叶子都掉没了。
“我知道。”
吐字间,谢岫言视线虚幻的盯住某处。
“…山茶…花开了,你会回来!”
“嗯?”顿住脚步,江黎衫疑惑:“什么?”
掀起眼睫,谢岫言看向她。
黑压压的睫毛,在日光下碎了一层金色的光。
“黎阿姨说的。春天山茶花开的时候,国外学校,就放假了,你就回来了,我就可以…见到你了。”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去一眼。
但对十六岁胆怯又自卑的谢岫言来说,已经够了。
花开了,就可以见到她了。
也成为,他少年时代,清楚记在脑海里的一句话。
心脏猛地漏了一拍,江黎衫清楚听到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胸腔碎掉了。
暗恋,她没有体验过,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感觉,但想来,应该是难受的。
暗恋一个眼里永远注意不到你的人,本就是一场极大的心理折磨。
“——谢岫言,往后我会对你更好的。”
江黎衫不会说露骨的情话,也不太会用什么亲昵的表达,在她的世界里,对一个人好,就是情感最赤诚的表达。
谢岫言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敛下情绪,谢岫言忽然开口。
“江江,我想……出去走走,行吗?”
江黎衫犹豫:“……为什么?待在这里不好吗?”
谢岫言半开玩笑地又笑了一下:“江江,你这样,会给我一种,我是你饲养的金丝雀。”
金丝雀?
这个称呼挺新奇的。
豪门贵圈里玩得很花的一种称谓,类似于被圈养禁锢在某人身边,限制行动与出行自由。
仔细想想,谢岫言确实有些符合。
可……
江黎衫没告诉谢岫言的是,近些日子,不少网友,已经扒到了她的真实住处,也知道了她与谢岫言的关系,猜测两人目前是同居关系。
前些天那些人每天都雷打不动的来别墅门口聚堆,拉白布,辱骂,扔垃圾,举白旗……等,更有过分者,在别墅门口甚至打起了地铺。
更是义正言辞地议论着。
一日不枪毙杀人犯,他们就一日不会离开。
江黎衫自然不惯着,不管对方是否成年,也不管对方是否老弱病残或者上有老下有小,凡是行为过分偏激者,她都第一时间采证报案,并要求律师起诉。
人类生来是自私的。
当一件事涉及其本身利益时,叫嚣不满的声音便会停止。
一张拘留单和一份印有公章的起诉单发至这些人手里时,他们不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而是低声求饶。
江黎衫当然不会心软。这些人是怎么在网上羞辱谩骂谢岫言的,她都会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她会让他们知道,人说出的每一个字和做出的每一件事,都是要为之负责并承担法律责任的。
最近这几天倒是安生许多,她没再接到门口保安的电话,可为了避免上次那件事再次发生,江黎衫觉得,还是不出去的好。
思考两秒,说。
“……非要出去吗?”
谢岫言抬头看了一眼升在半空中的日光,“嗯,想出去,太久没出去了,我都快忘记,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了。”
纠结思量一会儿。
江黎衫拿出手机,“等我打个电话。”
“好。”
江黎衫给门口保安拨过去一个电话,确认外边没人蹲守后,她同意了。
“走吧!我陪你一起。”
“但不要走远,就在门口散散步。”
谢岫言说了声好。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出了门,谢岫言才有了一种真正活过来的感觉。
嘴角带上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江黎衫瞧见他眼里很明显的笑意,忽然觉得,或许带他出来走一趟,是对的。
别墅区门口很大。周围种了不少名贵绿植,绿植上面还挂着装饰品。
两人沿着别墅门口开始往左侧边道路走。
“走一圈,就回去吃午饭。”
这点要求,不允许拒绝。
谢岫言点头。不自觉将江黎衫的手牵的更紧了。
手心隐隐冒出点热汗。
出来这一趟,其实也用了他很大的勇气。
网上那些恶言,他可以强迫自己忽略,不在乎,可线下,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哪怕过了快一周。
当时那些朝他丢石头、垃圾的人,他们恶毒诅咒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甚至可以说历历在目。
每次夜深人静回想起来,他都一阵手脚冰凉。
走了约莫十分钟,谢岫言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有些想脱掉外套。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出来这一趟,他穿的挺厚,外面套了层羽绒服,里面穿了件薄薄的白色毛衣。
松开江黎衫的手,他顿住脚步。
“我脱一下衣服。”他说。
江黎衫看了眼头顶明艳的太阳,对他脱掉外套这个举动不意外。
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
周围寂静到近乎落针可闻。
突然,沉寂的空气有了一丝不对劲的响动。
窸窸窣窣的。
是从不远处的绿植后面发出的。
然后,便有人喊道,是个男声。
“——来啊,弟兄们,杀人犯出来了。”
“———我们今天一定要替天行道。”
“——如果法律制裁不了他,就让我们来制裁他。”
“——这种社会的害虫,就不应该活着。”
“——他今天就敢把亲生母亲推下楼,往后走在大街上,心情不舒服了,还不见一个杀一个,想想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朋友,要是遭遇了他的毒手,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今天必须伸张正义。”
一大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人,忽然乌压压的全冲上来,还都是人高马大的中年男性。
一个…
两个…
六个…
十个…
二十个…
三十一个…
足足三十一个人,江黎衫扫了一眼。
这三十一个人,显然不知道在这里掩藏了多久,都瞒过了时刻盯着监控的保安。
心尖一阵拔凉。
江黎衫后悔出来没带保镖了。
她将僵在原地的少年拉至身后,起保护姿态。
江黎衫抬起眼睫。眼神威慑似寒冰,直直朝面前这些人精准射过去。
自然粉的唇瓣缓缓轻抿,裹挟着锋芒毕露的冷艳。
两方形成对峙局面。
“江大小姐,你让开。”为首的男人先开口。
“这件事跟你无关,我们也不想伤及无辜。”
晃了晃溢满粗筋手腕。
“我们这些大老粗的动起手来,没个轻重,也不想让你这漂亮女娃娃受伤。”
“我们今天来只是替天行道。”
江黎衫冷呵一声,觉得可笑:“警察都没发话,你们替哪门子的道?还是背后有其他人指示?”
这些人明显反应慢了半拍。
“…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快让开,要不然别怪我们连你一起打。”
“好啊”。
目光精准的扫过面前每一张脸。江黎衫笑。
“今天你们谁要敢动手,我就敢让你把牢底坐穿。不要觉得我在开玩笑。”
“我已经记住了你们的脸,警察马上就会到。”
“你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法律代价。”
这次,江黎衫是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江黎衫不笑的时候,带着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感。
几句威慑力不算强的话,还是震慑到了眼前不少人,已经有人生出退缩之意。
“..大哥,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她可是江黎衫,你忘记网上能查到的资料了吗?警察局局长…是,是她干爸,滨江市市长,也是她干爸,还有……什么区的区长,也是她干爸……还有……什么集团的老总,也是她干爸…她自己还是鼎铭集团的cEo,天才少女…我们真的要…。”
被叫做“大哥”的人踹了他一脚。
“怕什么?我们来是替天行道,就算警察真的到了,我们也不怕,姓谢的,这小子可是杀人犯。”
“可……”。
“——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动手。”
后面的人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面前“乌压压”的人群,一拥而上。
江黎衫感知到了,手边一阵大力,将自己拉至身后。
动作很快,几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是谢岫言。
他挡在她面前,清隽修长的身躯,将她稳稳掩在身后。
那些人终究顾及着江黎衫的身份,没人敢动她,甚至连碰到她,都不敢。
只敢将所有的恶意,矛头全部对准谢岫言。三十一个人很快将谢岫言围在中间。
不知是谁猝然扯了下江黎衫的衣衫。力气很大。
她成功被隔绝在局外。
……
谢岫言其实是会打架的,且很擅长打架,上高中的时候,每一个看他不顺眼的人,他都是用拳头回击的。
可……眼下这个局势,他清楚,他不能动手,甚至连还手都不行。
网上的腥风血雨还没半点消散,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如若今天他要再动手,还不知道会在网上会被传成什么样。
会不会说他有暴力因子。
他不能再牵连她了。
拳头落在身上不算疼,可这些人,很会找位置,每一拳精准的位置全是身上的痛穴。
即便是谢岫言这样不怕疼的人,没几下,也脸色惨白,额头出了不少冷汗。
身体泄了力,他膝盖一个发软,半跪在地上,有人撕扯着他的衣领,半拖拽着他,朝他脸上一拳,身上一拳……
江黎衫被彻底挡在外面。人太多,她看不清里面的场景。但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将下嘴唇咬出血液,江黎衫第一次恶毒到想让这些人去死。
快速摸出手机,她先联系保镖,又迅速报了警。
站在原地,她眼角微微酸涩,一滴无声无息的眼泪自眼角滑落,被风吹散。
无人注意。
连江黎衫自己都没注意到。
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哭。
若是让江沼和黎玥知道了,定会惊掉大牙。
快速调换页面,江黎衫切出相机模式,“咔嚓,”“咔嚓”对着眼前惨状,开始拍照,录视频,保存证据。
这个地方,这些人应该是猜到了是监控死角,所以才敢下这么重的手。
但她不会原谅他们的,他们所有人,都将为今天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她发誓。
保镖出动的速度很快,从头到尾,用了不到一分钟。
近四十个黑衣保镖在江黎衫面前站定。
江黎衫招手示意,嗓音带上寒意。
“还回去,不用留情”。
谢岫言如今不敢还手,她敢。
保镖齐齐一声:“收到,大小姐。”
两波人,正要对上。
陡然,有什么金属器件落地,发出清脆巨响。
接着,便是一道恐惧的哑声,尾音带着颤音。
“——大,大哥,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忽然,喧闹的人群像被集体摁了暂停键。全部噤声也就算了,连呼吸都轻了。
拥堵的人群顺势一哄而散。
可已经晚了,三十一个人,全部被保镖制服。
江黎衫再抬眼时,只看到谢岫言倒在浓重的血泊里。
胸口位置正在源源不断的冒着血水,他整个人早已没了意识。
人在极度恐惧时,反应是真的会变迟钝。
以往,在网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江黎衫总觉得不切实际。
可现在——
身体带上颤意,她第一次体会到害怕的情绪,不敢上前。
“大小姐,我叫救护车。”
耳侧有人说。
江黎衫手脚冰凉,反应慢半拍的接话,“对,对,对,叫救护车。”
……
2025年2月16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六分,滨江大学谢岫言被人杀害在女朋友家门口的消息被媒体迅速争相报道。
同一年,二月末,鼎铭集团cEo江黎衫,二十一世纪来,最聪明的天才少女也彻底消逝在公众视野里。
? ?对着江江,我只呼:“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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