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大屏幕上的无人机画面还在持续传回第二号公路的实时影像。

三架没有编号的A-10攻击机已经返航，留下的只有延绵数公里的残肢断臂和汇聚成洼的暗红色血水。

康拉德用沾着冷汗的手背擦了擦嘴角，他转过头，看着墙壁上那面代表着岚山建国初衷的共和国旗帜。

从开战至今，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

对大型城市的无差别火箭炮洗地、第五高地的白磷弹覆盖、还有今天这条塞满难民的死亡公路……

他一直以“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来麻痹自己，但当无人机高清镜头把那些被30毫米贫铀弹打碎的平民内脏怼到他脸上时，他有崩溃了。

对方已经在泥泞中溃逃了，而他们却连投降或求生的时间都不给。

“停止所有装甲部队的追击指令。”康拉德直起腰，声音沙哑但异常决绝，“命令工兵营和医疗连前往二号公路。

不管是指挥部的命令还是谁的命令，现在，给我救人。”

“军长！”作战参谋大惊失色，“这违反了最高统帅部的清除有生力量指令！”

“执行命令！”康拉德怒吼道，随后一把推开参谋，大步走向指挥所的通讯台，“接通统帅部，我要直接和孙政民通话。”

通讯接通。

“康拉德将军，你的装甲矛头停滞了十分钟。你在延误战机。”孙政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战争结束了，元首。”康拉德看着全息投影，双眼通红，语气中带着一种信仰破灭后的悲凉，“敌军已经成建制溃散，我们赢了。

现在公路上只剩下被屠杀的平民。我拒绝继续执行对逃难队伍的无差别火力覆盖。我是一名岚山共和国的军人，不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变态屠夫！”

“注意你的言辞，康拉德。”

孙政民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为了彻底摧毁爱德夏的战争潜力。仁慈，会增加岚山士兵在未来的伤亡概率。”

“扯淡！！”

康拉德一拳砸在通讯台上，彻底爆发，“这根本不是为了战略，这是你个人的极端复仇欲！

你为了所谓的绝对胜利，已经完全抛弃了岚山建国的律法和人道底线！你的做法，正在让岚山的军旗蒙羞！”

屏幕那头的孙政民沉默了两秒。他甚至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看废人的眼神注视着康拉德。

“看来奥列格的软弱在军中是有传染性的。”

孙政民转过头，对着屏幕外的贝利亚微微颔首，随后冷酷地宣布了判决，“康拉德，你被褫夺军权了。内卫部队会接管你的指挥所。”

“啪。” 全息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不到一分钟，一群手臂上戴着黑色袖标的内卫宪兵端着枪冲了进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直接下了康拉德的配枪，摘掉了他的将星肩章，如同押送重犯一样将他拖出了指挥所。

四十八小时后，岚山共和国境内，绝密的零号政治犯监狱。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扇重达两吨的液压铁门被缓缓推开。

穿着灰色囚服的康拉德被两名狱警粗暴地推进了冰冷的牢房。

铁门再次锁死。

康拉德借着墙顶微弱的昏黄灯光，看到了牢房角落里那张简陋的铁架床上，正盘腿坐着一个同样穿着囚服、身材魁梧如熊的男人。

那人抬起头，乱糟糟的胡须下，是一双属于原国防部长奥列格的眼睛。

两位曾经站在岚山军方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将领，此刻在暗无天日的政治地牢里，以阶下囚的身份完成了会师。

“连你也进来了。”奥列格看着康拉德空荡荡的领口，苦笑了一声，声音在石壁间回荡，“看来，刘峰已经遇害了，那个疯子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了。”

康拉德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将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叹息。

随着两位最高将领的接连落马，军方内部开始出现隐秘的派系割裂：

以贝利亚内卫部队为首的极端清洗派，与私下里对前线残暴指令极其抵触的传统军官团，正在暗流涌动。

而在民间，随着战争初期的那股狂热复仇主义被时间逐渐抹平，一批清醒的岚山人看着官方媒体上越来越密集的“叛国罪审判”，以及越来越极端的战争动员法案，终于开始感觉到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隐约发现，那个曾经带领他们抵御魔法入侵、建立工业文明的领袖之一的孙政民，在拥有了强权之后，貌似已经彻底脱离了岚山建国的初衷。

“砰。”

刚刚接管了军方后勤与纠察实权、素来以阴冷镇定着称的贝利亚，此刻的神色罕见地有些慌乱。

他快步走到孙政民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说道：

“元首，核心区发生了A级安全事故。”贝利亚没有任何铺垫，语速极快，“刘峰失踪了。”

正在批阅战损报表的孙政民没有抬头，手中的钢笔只停顿了一秒，便继续在纸上流畅地签下名字。

“继续汇报。他怎么做到的？”

“暂时无法逆向推演其逃脱路径。”

贝利亚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额头上渗出了一丝细微的冷汗，“监控系统被黑了。从凌晨三点到四点，输入主服务器的画面被植入了完美的循环欺骗程序。直到早上八点勤务兵送餐时，才发现房间已经空了。”

贝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最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现场勘查结果：

“我们立刻调动了追踪犬。猎犬沿着他极其微弱的气味一路追踪，最终的断点停留在他套房外的悬空露台。

根据现场的微小痕迹判定，刘峰……是直接从那座距离地面六十米高的露台上，跳下去的。”

孙政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眼皮看着这位内务头子。

“六十米。”孙政民轻轻重复了这个数字，直指核心，“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谁在帮他？”

“是的，元首。这就是最严重的问题所在。”贝利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内卫部队在核查日志时发现，隶属于特种部队的战术人形分队出现了叛变。”

贝利亚将一份加密平板递到孙政民的桌面上，屏幕上显示着几个处于“断联”状态的战术编号。

“从7号大陆回来没多久的AR小队，以及负责执行信息安全任务的404小队，在刘峰失踪的同时，也全部下落不明。

但根据我们现在破解的日志，她们利用维护仓的逻辑漏洞，协助了这次营救。

404小队切断了整个街区三分钟的闭路电视电源，并在内网中植入了伪装病毒。”（这其实是燕叶凌干的）

贝利亚咬着牙总结道：“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联合行动。AR小队在地面接应，404小队负责电子屏蔽。

她们目前已经彻底切断了IFF定位信号，下落不明。整个青安市已经被我下令进入1级搜索状态。”

孙政民看着平板上那些暗下去的头像，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随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雷霆震怒的表情。

“立刻发布内部通缉令。调动宪兵青安省常备师，对青安市及周边三十公里的所有交通枢纽、下水道管网和废弃工业区进行地毯式排查。”

孙政民猛地站起身，语气极其严厉地向贝利亚下达指令，“不仅要抓回刘峰，对于那些叛变的战术人形，一旦发现拒捕，允许使用重火力当场摧毁！出去执行命令！”

“明白，元首！”

贝利亚立正敬礼，随即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孙政民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他脸上那股雷霆般的震怒，却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甚至连眼底的那一丝冰冷也随之消散。

突然，他的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了一抹开心的微笑。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防弹玻璃，仿佛在隔空对着那个正在逃亡的挚友喊话。

“oK，那么刘峰……”

“接下来的这堂课很长，你可要……学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