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启安总统那充满了悲壮与史诗感的讲述,终于告一段落。整个“万族议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庄严的寂静。
刘峰感到了由衷的震撼。他紧握着拳头,胸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激荡。
这颠沛流离、充满背叛、最终依靠着不屈的意志寻求新生的故事……这分明就跟他当初在爱德夏中央联邦,面对着魔法师的奴役和旧世界的压迫,“白手”起家、发动革命的故事,几乎完全一致!
唯一的区别是,亚人联邦当初所面临的条件,要比他艰难上千倍、万倍。
刘峰是在一片有系统,有传承、有基础的土地上进行变革,而亚人联邦的先祖们,则是在真正的一穷二白、四面楚歌的环境下,从零开始,生生趟出了一条血路。
这份跨越了时空和种族的深刻共鸣,让刘峰对眼前这位龙族总统,以及他所领导的这个百折不挠的国家,产生了更加深沉的敬意。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潜在的盟友,更是一个在灵魂深处可以真正理解彼此的、真正的同志。
洛启安总统似乎是看出了刘峰心中所想,他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刘峰看向议事厅正中央的那块奠基石,继续讲述着那段尘封的历史。
“阁下,当我们的先祖,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最终抵达了这片当时还被称为‘无名大陆’的、肥沃的无主之地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所有的亚人都沉浸在获得自由和新生的喜悦之中。他们砍伐树木,搭建房屋,开垦荒地,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
“但是,当第一批粮食收获,当第一个婴儿在新的土地上呱呱坠地时,一个比生存更加严峻、也更加关键的问题,摆在了所有幸存者的面前——那就是,如何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全新的国家?
我们未来的子孙后代,将生活在一种什么样的制度之下?”
“在经历了那场惨痛的‘大迁徙’之后,幸存下来的各个亚人部落之间,已经建立起了牢不可破的、生死与共的友谊。但数千年来根植于我们血脉中的、属于各个部落的传统和骄傲,却并未完全消失。
于是,在建国前的‘大辩论’中,一场几乎要让我们功亏一篑的激烈争吵,爆发了。”
洛启安的叙述,将刘峰带回了那个混乱而又充满希望的、亚人联邦的创世之初。
那不是一场在庄严议会厅里的文明辩论,而是在一片刚刚开垦出来的空地上,数万名幸存者围着篝火,举行的、最原始的部落大会。
当时,幸存者中实力保存最完整、人数也最多的熊族部落首领,一个名叫格罗姆·裂爪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的巨汉,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声如洪钟,提出的观点也简单粗暴:
“各位兄弟!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争论下去了!冬天即将到来,野外的魔兽还在虎视眈眈。我们需要效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来统一调配资源,带领我们度过难关!
放眼望去,我们熊族的力量最强,理应由我来承担这份责任,建立一个新的王国!我发誓,我会像对待我的族人一样,公平地对待每一个部落!”
格罗姆的提议,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许多小型部落,出于对强大力量的本能依赖,纷纷表示赞同。
他们认为,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法则,由强者来庇护弱者,建立君主制,是最高效的选择。
“我反对!”一个清冷而又坚决的声音,打断了熊族首领的演讲。
只见狼族部落的临时酋长,一位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右眼留下一道狰狞伤疤的女性狼人——芬里拉·影嚎,缓缓地站了出来。
她冷冷地盯着格罗姆,一字一句地说道:
“格罗姆,你的勇武我们都佩服。但是,‘国王’这个词,只会让我想起那些人类魔法师的嘴脸!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口中的‘公平’,能维持一辈子?凭什么相信你的子孙后代,也会像你一样‘公平’?”
她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指向那些曾经被奴役过的同胞,声音中充满了血泪的控诉:
“我们刚刚才从一个火坑里爬出来,你现在却想让我们跳进另一个火坑?我们狼族,宁愿战死在这片荒野上,也绝不再向任何人下跪!”
“说得好!”虎族的首领也随之附和,“我们虎族,也绝不接受一个熊族国王!”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熊族的战士们纷纷握住了武器,而狼族和虎族的勇士们也毫不示弱地亮出了爪牙。一场本应是庆祝新生的集会,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自相残杀的内战。
洛启安总统的讲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
“刘峰阁下,你现在明白我们当时面临的困境了吗?我的先祖洛天啸,在那一刻,深刻地认识到,在经历了‘双王之战’那场巨大的背叛之后,我们各个种族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毫无保留地,去信任任何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绝对权威’。”
“任何一个大族称王,都会立刻遭到其他大族的联合抵制;而如果由小族称王,又根本无法服众,无法压制住那些强大的部落。君主制这条路,在我们踏上这片新大陆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于是,”洛启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自豪,“我的先祖洛天啸,站到了对峙的两个部落中央。他没有用龙族的威严去强行压制任何一方,而是向所有人提出了一个灵魂拷问:”
“‘熊族的格罗姆,我问你,如果你今天强行称王,狼族和虎族的反抗,你有几成把握能够镇压?就算你赢了,幸存下来的亚人,还能剩下多少?我们还有力量去抵御这个世界的严寒和野兽吗?’”
“‘狼族的芬里拉,我也问你,如果我们今天拒绝建立一个统一的领导核心,任由大家一盘散沙。
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我们的子孙后代,为了争夺一块猎场、一条河流,而重新拔刀相向时,那我们和当年在‘血色磨坊’中互相残杀的祖先们,又有什么区别?’”
“这两个问题,让所有头脑发热的部落首领都冷静了下来。他们意识到,无论是选择强权独裁,还是选择无序的自由,最终的结果都是分崩离析,重蹈覆辙。”
“因此,为了所有人的生存,为了我们能够真正团结在一起,我的先祖洛天啸,最终提出了那条唯一的、也是我们当时唯一能走的路——那就是,放弃所有关于‘王权’的幻想,建立一个所有种族,无论大小强弱,都能够派遣出自己的代表,共同参与决策的‘联邦议会’。
由这个议会,来共同制定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法律,共同选举出为所有人服务的、临时的行政领袖。”
“所以,阁下,”洛启安总统最后总结道,他的声音在庄严的议事厅内,显得无比清晰和有力。
“我们亚人联邦的民主,并非源于某位哲学家的伟大思辨,也不是源于某种高尚的政治理想。它,是源于我们建国之初,那最残酷、最冰冷的现实需要——”
“不民主,就灭亡。”
洛启安总统那句充满了历史厚重感和现实残酷感的总结——“不民主,就灭亡”,如同最沉重的钟声,在刘峰的心中久久回荡。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何在第一次接触时,亚人联邦就对他这个“凡人”国家,表现出了远超普通外交礼节的热情与善意;
他也明白了为何在对抗爱德夏和魔族的战争中,他们愿意倾其所有,与岚山并肩作战。
因为,在这副看似截然不同的皮囊之下,在这段充满了奇幻色彩的历史背后,两个国家,竟然拥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革命烙印。
洛启安总统看着刘峰那双因理解而变得无比明亮的眼睛,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两个国家之间,才算是真正地开诚布公,建立起了最牢不可破的信任。
“所以,阁下,”他为刘峰重新斟满了一杯热茶,继续说道,“现在,你应该就能理解,我们与岚山之间,那份‘天然的亲近感’,究竟从何而来了吧。”
“从我们联邦建立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从未停止过对1号大陆上,那些奴役、欺骗过我们的魔法师君主国的警惕和敌意。
我们建立起了强大的军队,在海岸线上修筑了坚固的要塞,不是为了侵略,而仅仅是为了自保。因为我们很清楚,那些人类的国王们,从未放弃过将我们重新变为奴隶的野心。”
“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我们与他们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充满了敌意的‘冷和平’。他们派遣间谍,试图在我们内部重新挑起部落纷争;
他们利用经济,企图控制我们的命脉;他们甚至在边境上,不止一次地挑起小规模的冲突,妄图找到我们防线的弱点。对于我们而言,所有奉行‘魔法师至上’、‘君权神授’的君主制国家,都是我们潜在的、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因此,当数年前,我们的情报部门,第一次向议会报告,在遥远的缓冲区,一个由‘凡人’建立的、名为‘岚山’的国家,竟然成功推翻了他们的魔法师统治者时,你可以想象,我们整个领导层,是何等地难以置信。”
“我们立刻派出最优秀的观察员,潜入你们的国家。而他们传回来的情报,让我们感到无比的亲切。
因为我们从你们的身上,看到我们自己的影子。在那些高傲的、自诩为神明后裔的魔法师眼中,无论是我们这些长着尾巴和耳朵的亚人,还是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洛启安总统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释然。
“我们,都是所谓的‘非魔法种族’或者说是‘低魔(魔力与人类对比较弱)’。是天生就应该被他们统治、被他们利用、被他们生杀予夺的对象。
你们的崛起,对于我们而言,其意义远不止是出现了一个新的邻邦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道划破了千年黑夜的闪电,向我们,也向全世界证明了——原来,所谓的‘凡人’,所谓的‘牲畜’,也是可以拿起武器,反过来猎杀‘主人’的!”
“而最终,当我们更深层次地了解到岚山共和国‘人人平等,众生平等’这个最核心的建国理念时,我们更是将你们……引为知己。”
“我们的探员,在你们的城市里,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们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魔法师,正与凡人一同在工厂里劳动;
他们看到,凡人的孩子,正与魔法师的孩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他们更看到,你们的元首,竟然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士兵,亲自前往医院探望。”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们感到无比的震撼。因为,这不正是我们八百年前,那些抛弃了君主制、选择建立联邦的先祖们,所追求的、最根本的初衷吗?”
“所以你看,阁下,”洛启安总统举起了手中的茶杯,向刘峰致意,“我们亚人联邦与岚山共和国的亲近,并非源于一时的政治利益算计,也并非因为我们面对着共同的敌人。
它,是源于我们两国,在历史的道路上,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崎岖、但却通往光明的道路。”
“这是一场历史的共鸣。我们,天生就应该是盟友。”
当洛启安总统用那句“我们,天生就应该是盟友”为亚人联邦那段波澜壮阔的建国史诗,画上最后的句号时,整个“万族议事厅”内,所有部长全都站起了身,朝着刘峰深深的鞠了一躬。
刘峰沉默地坐在那古老的石质议席上,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
他仿佛亲眼看到了,在那被称为“血色磨坊”的黑暗年代里,无数亚人战士为了虚假的荣耀而自相残杀;
他仿佛亲耳听到了,在那场“无根者大迁徙”的漫漫长路中,幸存者们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围着篝火发出的、对自由的低声祈祷;
他更仿佛亲身参与了,在那场决定了种族命运的“大辩论”中,亚人先哲们为了避免同室操戈,而最终选择“共和”时的那份艰难与决绝。
这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故事,这更是一部关于“觉醒”与“抗争”的、充满了血与泪的伟大史诗。
洛启安总统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他那双闪烁着铂金色光芒的竖瞳,凝视着眼前这位同样带领着自己的人民,从水深火热中挣扎出来的、年轻的异世界革命者,用一种充满了感慨和认同的语气,沉声说道:
“所以,刘峰阁下,现在你应该彻底明白了。我们与岚山共和国的友谊,并非建立在简单的利益交换之上,更不是源于一时的政治权衡。”
“而是因为,我们在你们的身上,看到了我们自己当年的影子——”
“一群不愿再被奴役的人,为了建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不再有压迫的家园而战。
尽管我们一个选择了魔法的议会,一个选择了科技的共和;尽管我们一个用了八百年,而你们只用了短短数年。但我们都用各自的血与火,证明了同一件事——”
“我们所走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听完这番话,刘峰也缓缓地站起身。他绕过议事台,走到了洛启安总统的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再次向这位值得尊敬的、如同长者般的龙族总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洛启安微笑着,同样伸出手,与他有力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总统先生,”刘峰的声音,因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但他的眼神,却无比地坚定。
“您,以及您的人民所经历的一切,令人肃然起敬。现在我完全明白了,我们的友谊,确实是历史的必然。”
“为了这个共同的、来之不易的理想,为了保护我们两国人民,乃至这个世界上所有渴望着‘平等’与‘尊严’的生灵,”
“我,刘峰,在此以岚山国元首的名义,向您和您的国家承诺——”
“岚山国,愿与亚人联邦,永远并肩。”
洛启安看着刘峰那无比坚定的眼神,同样回复道:“我们亚人联邦也愿与岚山国,永远肩并肩,解放世界人民。”
当两人双手紧握的那一刻,阳光恰好穿过议事厅穹顶中央的天窗,形成一道巨大的、圣洁的光柱,将他们笼罩其中。
四周墙壁上,那成百上千个见证了亚人联邦数百年风雨的古老图腾,仿佛也在这一刻,被重新赋予了生命,静静地、庄严地,见证着这个足以改变整个科恩星未来命运的、伟大的历史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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