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的间隙,他并没有让气氛冷下来,而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议事厅中央,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古老的图腾。
“在让你看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之前,”洛启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响,带着一种仿佛能穿越时空的厚重感,“就让我这个活了快一千年的老家伙,先来为你讲述一段……我们所有亚人,都永远无法忘记的、浸满了鲜血和泪水的历史吧。”
“首先,元首阁下,你必须明白一个核心前提:我们亚人,自古以来,就并非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恰恰相反,在那些黑暗的岁月里,我们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科恩星上,最分裂、最混乱的种族。”
“我们是由数十个,甚至数百个习性、信仰、图腾都截然不同的种族,所组成的巨大集合体。
狼族、猫族、熊族、鹰族、龙族……我们就像一盘散沙,以部落的形式,散居在当时还被称为‘放逐之地’的1号大陆上。我们之间,也同样充满了数不清的矛盾和血腥的冲突。”
洛启安总统的讲述,为刘峰揭开了一段他从未在任何历史文献中读到过的、属于亚人种族的悲惨史诗。
随着历史书被送到,洛启安开始了他的讲述:故事的开端:“血色磨坊”时代
“在‘光复战争’,也就是我们联邦的立国之战爆发之前的、那段长达数千年的漫长岁月里,”
洛启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又充满了悲哀,“我们亚人各种族,对于当时统治着科恩星的人类魔法师王国而言,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最好用的‘高级雇佣兵’,和最廉价的‘炮灰’。”
“那时候,1号大陆上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超级大国,而是由十几个大小不一的人类魔法师王国,互相征伐、彼此攻讦。
而我们这些骁勇善战、但头脑简单、四分五裂的亚人部落,就成了他们眼中最好用的工具。”
“他们会用区区几箱银币,或是几件在我们看来无比精良的附魔武器,就轻易地雇佣一个狼族部落,去为他们攻击另一个王国。
而那个被攻击的王国,或许恰好就与某个熊族部落,有着世代的盟约。于是,一场本该属于人类之间的战争,最终,却演变成了我们亚人部落之间,不死不休的血腥仇杀。”
“更卑鄙的是,”洛启安的拳头,在此时不自觉地握紧,“那些人类的魔法师国王们,经常会暗中挑动我们亚人部落之间的矛盾。
他们会一边雇佣你,一边又在你背后,偷偷地资助你的敌人。他们会向豹族部落,‘无意间’泄露虎族部落的迁徙路线;
他们也会向鹰族部落,‘善意地’提供能够克制蛇族部落剧毒的魔法药剂。
他们坐山观虎斗,看着我们为了他们捏造出的仇恨和利益,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然后,他们自己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那是一段我们称之为‘血色磨坊’的时代。无数最优秀的亚人战士,他们的鲜血,没有一滴是为保卫自己的家园而流,全都在人类的土地上,为了人类国王那可笑的野心,被白白地、毫无意义地流尽。
我们就像被关在磨坊里的牲畜,日复一日地被驱使着,用自己的生命,去为我们的主人,碾磨出带血的黄金。”
“我们的文化,在那段岁月里,彻底停滞;我们的科技,更是无从谈起。
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不断地厮杀、死亡,然后将这份由人类国王们亲手种下的、对彼此的仇恨,代代相传。这,就是我们亚人联邦在建立之前,所面临的、最黑暗、也最绝望的现实。”
洛启安总统的语气愈发沉重,他示意刘峰看向墙壁上,那一幅描绘着无数亚人战士互相厮杀的、充满了血与火的古老浮雕。
“我们‘血色磨坊’的时代,其最黑暗、最愚蠢,也是最终的转折点,源于一场被后世所有亚人史学家,都定义为‘大觉醒’前夜的惨烈内战——‘双王之战’。”
“那大约是在八百年前,当时的大陆上,人类最强大的两个魔法师王国——西边的‘红岩王国’和东边的‘金谷王国’,为了争夺两国边境上,一条新发现的、储量惊人的‘秘银’矿脉,爆发了全面的战争。
但是,这两个国王都阴险狡诈到了极点,他们谁都不愿意将自己国家宝贵的、由纯种人类组成的军团,投入到这场注定会血流成河的消耗战中。”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我们——那些在他们眼中,强大、廉价,且死了也不可惜的亚人部落。”
洛启安总统的讲述,将一幅充满了阴谋与鲜血的画卷,缓缓展开。
红岩王国的使者,带着成箱的金币和精良的武器,许诺以“永恒的友谊和富饶的土地”,成功雇佣了当时大陆上最强大的狼族部落联盟。
而金谷王国,则用几乎同样的说辞和筹码,拉拢了与狼族有着世仇的熊族和虎族部落。
紧接着,鹰族、猫族、豹族……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亚人部落,都在这两个人类国王的挑拨和利诱之下,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战争。
他们如同被注入了兴奋剂的角斗士,为了各自人类主子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与自己的同胞,展开了长达十年的、不死不休的血腥厮杀。
“他们在一条长度不足一百公里的战线上,投入了超过一百二十万的亚人战士。十年间,我们的勇士,在泥泞的土地上,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撕咬、搏杀。
狼族的利爪,撕开了熊族的喉咙;熊族的巨掌,也同样拍碎了狼族的头颅。
我们的鲜血,几乎染红了那片矿脉所在的每一寸土地。
而我们的‘主人’,那些人类的魔法师们,则高高地站在后方山顶的观战台上,一边品尝着美酒,一边像欣赏戏剧一般,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为了他们而自相残杀。”
听到这里,刘峰的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与熟悉的悲哀。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世界的历史,想起了那些被殖民者挑动、互相攻伐的印第安部落,想起了那些被军阀和资本家煽动、在战场上毫无意义死去的工人和农民。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是魔法还是科技,上层统治者那套“分而治之”、“驱虎吞狼”的卑劣手段,都是何其地相似。
他们总是能轻易地,让被压迫者,去仇恨其他的被压迫者,而忘了真正应该被仇恨的,究竟是谁。
洛启安总统似乎是察觉到了刘峰情绪的波动,他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场战争,最终以金谷王国的胜利而告终。付出惨重代价的熊族和虎族部落,终于为他们的国王,夺得了那条宝贵的矿脉。
战争结束后,那位金谷国王,为了表彰亚人们的‘赫赫战功’,下令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邀请了所有幸存的、为他作战的亚人部落首领,前来参加。”
“我们的祖先,当时还天真地以为,他们用鲜血和忠诚,换来了主人的尊重和承诺。他们卸下了武器,穿上了最华丽的服装,满心欢喜地前去赴宴。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不是庆功的美酒,而是早已埋伏好的、属于国王最精锐的人类魔法师军团的刀剑和锁链。”
“在那一夜,所有幸存的、为金谷王国流尽了鲜血的亚人部落首领,全部被俘。
那位曾经对他们许下无数诺言的国王,当众宣布——所有亚人,皆为‘战利品’!
他撕毁了所有的协议,将所有幸存的亚人部落,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贬为奴隶。
并强迫他们,戴着沉重的镣铐,去开采那座由他们亲手用同胞的尸骨堆砌起来的秘银矿脉。”
“这,就是‘双王之战’的结局。”
洛启安总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显得无比沉痛,“这也是我们所有亚人,用最惨痛、最屈辱的方式,所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那就是,在那些君主的眼中,我们从来都不是盟友,我们只是……工具。”
然而很快故事的转折就来了:“龙之觉醒”与“无根者的远行”
“他的名字,叫作洛天啸,是我的先祖。”
“他并非当时最强大的龙族战士,恰恰相反,因为看透了那场战争毫无意义的本质,他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两位人类国王的雇佣,并带领着他麾下的一小部分族人,远避深山,从而侥幸躲过了那场浩劫。”
“当‘双王之战’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结束后,当他亲眼目睹了成千上万的同胞,无论曾经是朋友还是敌人,都被戴上了象征着奴隶的魔法镣铐,被驱赶进暗无天日的矿洞时,他终于看透了我们亚人种族,千百年来被奴役、被玩弄的真正根源——”
“那就是,我们的不团结,以及我们心中,那份对于强大的人类魔法师王国,所抱有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洛启安总统的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他仿佛在透过历史的尘埃,仰望着那位为整个种族点亮了第一盏明灯的伟大先祖。
在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里,洛天啸走出了隐居的山谷。
他像一个幽灵,独自一人,穿梭在各个王国的边境和奴隶矿场之间。
他秘密地联络了那些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各个部落中最有智慧、也最不甘于被奴役的有识之士——有曾经的狼族勇士,有幸存的熊族长老,也有身手矫健、善于潜伏的猫人刺客。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一处废弃的、不为人知的古代遗迹之中,他召集了所有响应他号召的、来自十几个不同部落的代表。
面对着那些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绝望的同胞,他发出了一个足以振聋发聩的伟大号召:
“我的兄弟们!我的同胞们!”
“抬起你们的头,看看我们彼此!我们流着不同的血,信奉着不同的图腾,甚至在不久前,我们还是在战场上,互相夺走对方亲人生命的死敌!
但今天,我们都拥有了一个共同的、也是我们此生唯一的身份——那就是,奴隶!”
“千百年来,我们一直以为,只要我们足够强大,足够勇猛,只要我们能为那些人类国王赢得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我们就能换来尊重,换来土地,换来荣耀!
但‘双王之战’的结局,你们也都看到了!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们不能再做别人的刀剑和盾牌了!我们更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主人’的怜悯和施舍之上!”
洛天啸的声音,在空旷的遗迹中回荡,如同滚滚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亚人的灵魂深处。
“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
“所以,我号召你们!号召所有还渴望着自由的同胞们!放弃这片早已被鲜血和谎言所诅咒的土地吧!这里,早已不是我们的家园,而是一座巨大的、吞噬我们血肉的牢笼!”
“追随我,让我们一起,开启一场‘无根者的远行’!渡过那片隔绝了我们数千年的风暴之海,去寻找一片全新的、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
在那里,我们将不再为任何人而战,只为我们自己的生存和荣耀!在那里,我们将亲手建立起一个所有种族都一律平等的、再也没有奴役和压迫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
洛天啸先祖那充满了力量和希望的号召,如同投入一潭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所有幸存的亚人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那双早已被奴役和绝望所占据的、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名为“自由”的火焰。
于是,一场世界上最悲壮的“无根者大迁徙”,就此拉开了序幕。
计划的第一步,是一场石破天惊的、在金谷王国全境同时爆发的奴隶大起义。
在那个被后世称为“断镣之日”的夜晚,数十万被奴役在各个矿场、种植园和田庄里的亚人们,在得到了秘密的信号之后,同时发起了暴动。
他们用磨尖的石块和挖矿的工具,砸碎了监工的头颅;他们用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强悍的**,撞开了脆弱的牢笼。
无数的亚人奴隶,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些囚禁了他们数年之久的“血色磨坊”中,一涌而出。
紧接着,便是漫长的、充满了艰辛与死亡的远行。
在先知洛天啸的带领下,这支由数十万老弱妇孺和残兵败将组成的、庞大的迁徙队伍,冲破了金谷王国仓促建立的封锁线,踏上了前往未知大陆的漫漫长路。
这段旅程,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
他们不仅要面对人类王国追兵的围追堵截,更要面对大自然无情的考验。
在穿越一望无际的荒野时,他们忍受着饥饿与干渴;在翻越终年积雪的巨大山脉时,他们又饱受着严寒与风雪的折磨。
然而,也正是在这场充满了苦难的远行中,那些曾经横亘在各种族之间的、长达数千年的矛盾与仇恨,被彻底地、不可逆转地磨合了。
当迁徙的队伍,被一条奔腾的、无法渡过的巨大河流拦住去路时,是曾经从不与外族通婚的熊族青壮们,自发地站了出来。
他们手挽着手,用自己那如同山丘般健壮的身体,在冰冷的激流中,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让身后的妇孺们,能够踩着他们的肩膀,安全地渡过对岸。
当队伍的粮食耗尽,所有人都面临着饿死的危机时,是曾经最为高傲、从不屑于与“走兽”为伍的鹰族侦察兵们,不计代价地冲向天空,为地面上那些由狼族和猫族组成的、最优秀的猎手们,指引着遥远地平线外、最后一批迁徙的兽群的方向。
在这段旅程中,已经没有了什么狼族、熊族、猫族之分。
当你的孩子因为饥饿而哭泣时,是陌生的虎族大妈,从自己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中,分出了一半,递给了你;
当你在与追兵的战斗中身负重伤时,是曾经的“世仇”、一名狐族的草药师,不眠不休地为你敷上了救命的草药。
“我们,都是没有了家园的、可怜的亚人。”
这个简单而又朴素的念头,如同最坚韧的种子,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生根发芽。一个全新的、超越了部落和种族的“亚人”共同体意识,就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形成。
最终,在付出了近半数人口死亡的惨重代价后,这支衣衫褴褛、但精神上却获得了新生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大陆的尽头。
他们建造了数千艘简陋的、仅仅能够勉强浮在水面上的木筏和帆船,驶向了那片在传说中,充满了风暴与海怪的、无人能够逾越的死亡之海,去寻找那片……属于他们自己的、最后的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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