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试探

凌晨四时。

独山以北十五公里。

龙文章蹲在路边一块岩石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又放下了。

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

“死啦死啦,前面有动静。”不辣从侧翼猫腰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涂着黑绿色的油彩,只露出两只眼睛,“侦察兵说,三公里外发现鬼子,至少一个大队,正在挖战壕。”

龙文章把望远镜塞进怀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响。

“一个大队?”他含含糊糊地说,“横山勇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啥意思?”不辣蹲下来,凑近了些。

“试探。”龙文章把饼干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派一个大队来摸摸咱们的底,看看新八军到底有多能打。

打不过就跑,打过了就往上添人,这叫添油战术。”

“那咱们咋整?”

龙文章没回答,转身朝后走去。

后方三百米处,公路拐弯内侧的一片缓坡上,六辆谢尔曼坦克排成楔形队形,炮管指向南边,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许正站在第一辆坦克的炮塔上,手里拿着地图,正在跟车长们交代什么。

他看见龙文章走过来,从炮塔上跳下来。

“龙副军座,怎么说?”

“鬼子来了,一个大队,在前面三公里处。”龙文章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你带坦克从正面顶上去,我带步兵跟在后面。

不要冲太快,等他们先动手。”

许正皱眉:“等他们先动手?那不是被动挨打吗?”

“就是要他们先动手。”龙文章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横山勇派这个大队来,就是想看咱们的火力配置,咱们要是把家底全亮出来,他后面就该缩回去了。

让他打,让他看看咱们的坦克,看看咱们的自动火器,但别让他看清咱们的炮兵阵地。”

许正明白了:“你是想打疼他,但不打死他?”

“对。”龙文章拍拍他的肩膀,“打疼了,横山勇就知道咱们不好惹,但又不至于吓得缩回去。他要是缩回去,咱们还得追。他要是留下来,咱们就能一口一口地吃掉他的兵力。”

“行。”许正转身爬回炮塔,“各车注意,准备出发,速度慢一点,保持队形。”

坦克的引擎声大了起来,排气管喷出淡蓝色的烟雾。

龙文章走回步兵阵地。

战壕挖得不深,勉强能蹲下人,沙袋垒了两层,架着轻机枪和冲锋枪,士兵们趴在战壕边沿,枪口朝南,没人说话。

孟烦了站在战壕拐角处,正在跟几个排长交代什么,他的腿在缅甸受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眼神很锐利。

“烦了。”龙文章走过去,“让弟兄们稳住,没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孟烦了点头:“新兵多,我怕他们紧张走火。”

“那就告诉他们,谁先开枪我毙了谁。”龙文章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等鬼子的炮打完,等他们冲到两百米内,再打。”

“两百米?”孟烦了皱眉,“是不是太近了?”

“近了打得准。”龙文章说,“咱们的冲锋枪、手榴弹,两百米内正好发挥威力,远了就是浪费子弹。”

同一时刻,南边三公里处。

鬼子第11军第13师团第65联队第3大队指挥部,设在一片稀疏的树林里。

大队长山本一郎少佐站在一棵大树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北看,雾太浓,只能看见公路模糊的轮廓,和路两边黑漆漆的山脊。

“敌军有什么动静?”他问。

身边的参谋放下望远镜,摇头:“没有,少佐,没有枪声,没有炮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山本一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是从柳州急行军赶过来的,横山勇将军的命令很简单:向北推进,与敌军接触,试探其火力配置,查明其兵力部署。

“试探”——这个词让山本一郎心里很不舒服。

他的大队满编七百余人,在柳州休整了一个月,装备齐整,士气也不差,但“试探”意味着他们可能只是炮灰,用来摸清新八军底牌的炮灰。

新八军。

这个名字他听过很多次了。

现在轮到他了。

“少佐,是否派出侦察小队?”参谋问。

山本一郎想了想,点头:“派一个小队,前出五百米,诱使敌军开火。”

“诱使开火?”参谋愣了一下。

“对。”山本一郎放下望远镜,“敌军现在藏在雾里,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位置和兵力,让侦察小队打几枪,把他们引出来。”

参谋领命,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山本一郎重新举起望远镜,手心微微出汗。

上午六时十五分,雾开始散了。

龙文章趴在战壕边上,看见前方大约五百米处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排成散兵线,三人一组,弯着腰,端着枪,缓慢地朝北移动。

“鬼子来了。”他压低声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不辣趴在旁边,手里的冲锋枪已经打开了保险。他的手指放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进去。

“死啦死啦,才十几个人,打不打?”

“不打。”龙文章眼睛盯着那些人影,“这是诱饵,后面肯定有大队。”

果然,那十几个鬼子走到大约四百米处停了下来,蹲在路边,朝北边胡乱放了几枪,枪声在晨雾中显得很闷,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新八军阵地上鸦雀无声。

鬼子又往前走了几十米,再次开枪。

还是没人还击。

山本一郎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心中升起一股不安,这支敌军不简单——沉得住气,不是那种一听见枪声就乱放枪的杂牌部队。

“让侦察小队再往前推。”他下令,“推到三百米。”

侦察小队继续前进。

三百五十米,三百二十米,三百米。

新八军阵地依然死寂。

山本一郎咬了咬牙:“让他们开火,连续开火,引蛇出洞。”

侦察小队的步枪和轻机枪开始朝北边扫射,子弹打在公路上,溅起一蓬蓬尘土,一个士兵甚至站起来,朝北边喊了几句倭语——大意是“支那兵,出来受死”。

龙文章趴在战壕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急眼了。”他对不辣说,“让弟兄们稳住,谁都不许动。”

“可是他们打到阵地前了……”不辣有些急。

“打不到。”龙文章说,“三百米,他们的枪法没那么准。”

果然,鬼子的子弹大多打在了公路和路边的石头上,偶尔有流弹从战壕上方飞过,发出尖锐的啸声,但没有伤到人。

山本一郎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敌军不开火,他就摸不清敌军的火力配置和兵力部署,侦察小队已经推进到三百米,再往前就是送死了。

“让侦察小队撤回来。”他说,“准备炮击。”

参谋问:“少佐,打哪里?”

山本一郎指着北边公路两侧的山脊:“打那里,敌军如果藏在那里,炮击会把他们逼出来。”

上午七时,鬼子的迫击炮开火了。

山本一郎的大队配有六门**式掷弹筒和两门九二式步兵炮,火力在同级单位中不算弱,炮弹落在公路两侧的山脊上,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尘。

龙文章趴在战壕里,感觉大地在微微颤抖,泥土和碎石从头顶飞过,落在他背上,噗噗地响。

“死啦死啦,鬼子的炮不猛啊。”不辣趴在他旁边,嘴里全是土。

“试探嘛。”龙文章吐了一口泥,“打几炮看看咱们的反应,咱们要是一跑,他们就冲上来了。”

“那咱们跑不跑?”

“跑个屁。”龙文章说,“告诉弟兄们,都趴好了,谁都不许动。”

鬼子的炮击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打了一百多发炮弹,山脊上的灌木被炸断,石头被炸碎,但新八军阵地依然没有还击。

山本一郎放下望远镜,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支敌军太沉得住气了。

炮击不跑,诱敌不开枪,就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他不知道石头后面藏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一定很危险。

“少佐,还要继续炮击吗?”参谋问。

“停止炮击。”山本一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中队正面进攻,第二中队从左翼迂回,第三中队预备,全军压上去,逼他们开火。”

参谋犹豫了一下:“少佐,如果敌军火力很强……”

“那就撤。”山本一郎打断他,“但必须摸清他们的底。”

上午七时三十分,鬼子开始进攻。

一个中队的步兵排成散兵线,弯着腰,端着枪,缓慢地朝北推进,迫击炮和步兵炮在后方提供掩护,炮弹落在新八军阵地前方,炸开一团团火光。

龙文章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脑袋,用望远镜观察。

鬼子队形散得很开,每人间隔五六米,交替掩护前进,这不是冲锋,是侦察推进——随时准备趴下还击,也随时准备撤退。

“鬼子还挺谨慎。”他喃喃自语,然后对不辣说,“传令下去,等他们到两百米,坦克先开火,步兵后开火。”

“两百米?”不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是不是太近了?”

“近了跑不了。”龙文章说,“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大家伙。”

鬼子推进到二百五十米。

二百二十米。

二百米。

龙文章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许正在坦克里看到了信号,按下通话键:“各车注意,目标正前方,鬼子步兵,自由射击!”

六辆谢尔曼坦克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履带碾过碎石,从掩体后面开出,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南边。

山本一郎在望远镜里看到那些钢铁巨兽从晨雾中钻出来时,瞳孔猛地一缩。

“坦克!”

他的声音还没落地,谢尔曼的75毫米主炮就开火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鬼子步兵队列中间,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

残肢和泥土一起飞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六辆坦克交替射击,炮弹在鬼子队形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坦克上的并列机枪也同时开火了。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鬼子的散兵线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趴下!趴下!”鬼子中队长声嘶力竭地喊。

士兵们扑倒在公路上、水沟里、田埂后面,试图躲避子弹,但坦克的机枪火力太密集,地面上几乎没有死角。

龙文章在战壕里看到日军被打得抬不起头,大喊一声:“步兵,开火!”

战壕里的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同时开火了。

三百多支枪齐射的声音震耳欲聋,子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北向南罩过去,鬼子被夹在坦克火力与步兵火力之间,进退两难。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转身往回跑,有人端着枪试图还击——但很快就被子弹击中。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鬼子的正面进攻被彻底粉碎。

第一中队一百八十余人,伤亡超过三分之二,活着撤下来的不到六十人,左翼迂回的第二中队也被新八军的侧翼火力挡住,寸步难行。

山本一郎站在树林里,浑身冰凉。

他看到了新八军的火力——六辆坦克,大量的自动火器,精准的炮击,严密的协同,这根本不是他一个大队能对付的。

“少佐,撤吧!”参谋的声音在发抖。

山本一郎咬了咬牙:“传令,撤退,第三中队断后。”

上午八时,鬼子开始撤退。

但龙文章不打算让他们轻松地走。

“许正,追!”他在步话机里喊,“坦克压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谢尔曼坦克加速前进,履带碾过公路上散落的鬼子尸体和丢弃的装备。步兵跟在坦克后面,边追边打。

山本一郎在撤退途中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些钢铁巨兽正朝他追来,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就在这时,北边传来了新的炮声。

不是坦克炮,是重型榴弹炮。

炮弹从北边飞过来,越过新八军的头顶,落在鬼子撤退的路线上,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尘土和碎石冲天而起。

山本一郎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他被参谋架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南跑。

“是敌军的重炮!”参谋喊,“少佐,快走!”

山本一郎顾不上回头,拼尽全力往南跑,他身后,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在撤退的路线上炸开一道道火墙,他的士兵在炮火中倒下、哀嚎、死去。

跑了大约两公里,炮声终于远了。

山本一郎瘫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感觉不到疼。

参谋蹲在旁边,清点人数。

活着撤下来的,不到两百人。

七百多人的大队,损失超过三分之二。

山本一郎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横山勇将军,这就是您要的“试探”吗?

北边,新八军炮兵阵地上。

克虏伯站在一门155榴弹炮旁边,嘴里叼着烟,看着南边升起的黑烟。

“团座,鬼子跑了。”李乌拉跑过来,“要不要继续打?”

“不打了。”克虏伯弹了弹烟灰,“再打就浪费炮弹了,让步兵去收拾战场吧。”

他蹲下来,用抹布擦拭炮管上的烟尘。

李乌拉问:“团座,这才打了一个大队,主菜什么时候上?”

克虏伯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急什么?”

抗战:从远征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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