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非战之罪?

废弃的民宅里。

要麻蹲在墙角,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已经在河边正三的尸体旁边蹲了快半个时辰了,他就那么蹲着,盯着那张脸。

河边正三跪在膏药旗前,短刀插在腹部,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团。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释然,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要麻说不清。

不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要麻,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要麻。”不辣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均座快到了。”

“嗯。”要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河边正三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从尸体旁边的桌上拿起一张纸。

那张纸被压在膏药旗下面,露出一个角。

要麻本来没注意,是豆饼眼尖,说“要麻哥,那有张纸”。

纸已经皱巴巴的,边角被血浸透了,字迹很潦草,用的是中文,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黄璟将军亲启。

余一生戎马,自满洲至南洋,未尝一败,今日败于将军之手,非战之罪,乃天意也,余之士兵,皆为帝国勇士,宁死不降,将军欲取仰光,当以血换血。

河边正三,绝笔。”

要麻把纸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

他识字不多,但“非战之罪”这四个字他认得——在野人山,他见过太多弟兄死在他面前,那些弟兄死了,谁跟他们说“非战之罪”?

“不辣。”他转过身,把纸递过去,“你看看。”

不辣接过来,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他识字比要麻还少,就会写自己的名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写的啥?”他问。

“河边正三说,他输给均座,不是他的错,是天意。”要麻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话,“他说他的兵宁死不降,让均座拿血来换。”

不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均座快到了,给他看。”

黄璟走进民宅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身上。

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有人抬着担架从里面出来,担架上躺着尸体,盖着白布,白布上全是血。

龙文章跟在黄璟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烟。

“均座。”要麻迎上来,敬了个礼。

“死了?”黄璟问。

“死了,自裁的。”要麻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这是他留下的,在桌上,用中文写的,应该是给您的。”

黄璟接过那张纸,展开。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第三遍。

龙文章站在旁边,看着黄璟的脸色。

那张脸没什么变化,但龙文章注意到,黄璟攥着纸的那只手,指节白了。

“非战之罪?”黄璟忽然笑了。

龙文章从没见过黄璟这个样子。

这个人,从野人山一路打过来,南天门、腊戌、曼德勒,无论多难,他都没红过眼。

他被鬼子敢死队炸成重伤,躺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腾冲夺回来了吗”。

他没哭过,没怕过,没失控过。

但今天,龙文章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均座。”龙文章小心翼翼地说。

“他杀了我们多少人?”黄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南天门、腊戌、曼德勒、仰光,他杀了我们多少人?”

没人回答。

他把那张揉成团的纸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龙文章。”

“在。”

“传我命令。”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对城内负隅顽抗的鬼子,一个都不要。”

龙文章愣了一下。

他跟了黄璟快三年了,从禅达到缅北,从缅北到仰光,黄璟从来没下过这样的命令。

这个人,即使对俘虏也从不动私刑,该送后方送后方,该治伤治伤。

曼德勒战役,小野秀夫带着一百多鬼子投降,黄璟说“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喝的,别饿着”。

“均座——”龙文章刚想说什么。

“听不清楚?”黄璟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江水,“我说,不要一个俘虏。”

龙文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院子里,士兵们听到命令,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爆发出低沉的吼声。

有人把枪端起来,有人从腰间拔出刺刀,有人把已经放下武器的鬼子俘虏从墙角拖出来。

不辣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在野人山,那些饿死的、病死的、被鬼子追着打死的弟兄;

想起那些被鬼子毒气弹毒死的弟兄;

想起在仰光,那些抱着炸药包冲上来跟他同归于尽的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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