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营区的板房内,白炽灯发出稳定的嗡鸣,光线惨白。陈新坐在自己的下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配发的“灰狼”步枪冰冷的枪身。金属的触感,子弹压入弹匣时清脆的“咔哒”声,瞄准基线三点一线的视觉记忆……这些碎片如同被激活的神经通路,在脑海中自动串联、校准。不是学习,而是唤醒。
同屋的其他五名雇佣兵也沉默着,各自整理装备或闭目养神。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的化工味、金属防锈油的气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荒野的泥土与血腥的残留——那是从他们这些新来者身上带来的,尚未被军营规则彻底洗涤的印记。
一个代号“老狗”的瘦高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伤疤,正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着一把自带的改装猎刀。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
“听说今天被抽去前线的那组人,是去‘碎砾荒原’西边。那儿上星期才出过事。”
陈新擦拭枪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另一个靠在墙边、年纪较轻、代号“钉子”的寸头男人接话:“啥事?又是‘铁锤’那些废料拾荒的跟‘毒牙’抢地盘?”
“老狗”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比那邪乎。听说北宁的一台新机甲,在那边训练的时候,差点被摸了。不是偷零件,是有人靠近到眼皮子底下,装了什么东西,或者……看了不该看的。动静闹得挺大,前几天锈镇大清洗,就是为这个。”
房间里气氛微微一凝。所有人都明白,“北宁的新机甲”意味着什么——那是绝对的核心军事资产,触碰即死线。
“钉子”咽了口唾沫:“谁那么有种?‘收割者’里的亡命徒?还是……内鬼?”
“谁知道。”“老狗”把猎刀插回靴筒,“反正去了那地方的,都没好果子吃。机甲的事儿是最高机密,沾上边,洗干净了是运气,洗不干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新垂下眼睑,继续擦拭步枪。指腹下的金属冰凉依旧,但他体内那个平稳运行的“熔炉”核心,似乎因为“碎砾荒原”和“新机甲”这几个词,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触及了“同类”或“猎物”标记的本能反应。
他强行压下这丝异动,将“熔炉”的脉动约束得更深、更平稳。冯中士警告的“铁律”犹在耳边,而“老狗”的话更印证了北宁对此事的敏感与冷酷。自己那天夜里留下的痕迹,真的被完美清除了吗?那个“能量伪装”能骗过北宁的能力者?或者机甲的主动扫描吗?
疑虑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了不起再次冲回北原。
第二天黎明前,紧急集合的尖锐哨音撕裂了营区的寂静。
陈新和其他四名被选中的维修支援学员,连同三名老兵,在冯中士亲自带领下,登上了一辆经过改装、加装了防弹钢板和额外储物架的六轮越野卡车。车辆涂着北宁标准的外勤灰绿色迷彩,引擎低沉有力地轰鸣着。
“任务简报路上说。”冯中士坐在副驾驶,脸色在车载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所有人,检查装备,特别是防护服和辐射检测仪。我们要去的地方,辐射残留指数不低,而且可能有未爆弹药和生物污染。”
车辆驶出灰烬哨卡的后勤门,扎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荒原。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荒凉的大地延伸到视野尽头,只有零星扭曲的枯树和裸露的岩层点缀其间。气温极低,呵气成霜,但陈新只穿着标准的内衬和作训服,并未感到多少寒意。体内“熔炉”散发的恒定暖意被那层致密的能量膜约束着,只在体表维持着不至于冻伤的基本温度,这是一种高效的能量利用方式,也是他刻意控制的结果——在到处都是监控和检测设备的北宁体系内,一个“不怕冷”的异常特征,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车厢里,除了引擎和风噪,一片沉默。新人们有些紧张,老兵则闭目养神。陈新靠着车厢壁,看似放松,但立体感知如同无形的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他“听”着轮胎碾过冻土的不同声响,判断着路况;“看”着远方地平线上能量扰动的细微变化——那里有一片区域,辐射读数明显偏高,且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和金属熔融后的特殊气味。
“碎砾荒原西侧,编号G-7区域。”冯中士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讯器响起,打破了沉默,“七十二小时前,第三机动中队‘山猫’巡逻小队在该区域执行例行侦察任务时,遭遇不明身份武装分子伏击。对方使用了改装的反装甲武器和预设爆炸物。交战过程中,一台‘狼蛛’轻型侦查机甲(编号wS-09)右前侧机械足传动关节严重受损,左侧光学/热能复合传感器阵列部分失灵,但核心动力和武器系统完好。敌方在造成损伤后迅速脱离,动机不明。”
车内新人们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一些。老兵们则依旧面无表情。
“我们的任务,”冯中士继续道,“是在敌方可能再次出现或布置了后续陷阱的前提下,前出至wS-09当前位置,执行野战紧急抢修。目标是让wS-09恢复基本机动能力,能够自行返回最近的‘前哨站-7’。维修组负责具体操作,护卫组负责警戒。记住,这不是演习,现场可能有未清理的爆炸物、辐射污染、以及……伏击者可能留下的‘礼物’。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车厢内响起参差不齐但坚定的回应。
陈新的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那片辐射偏高区域。G-7区域……那里距离他上次潜入的机甲训练场有多远?遭遇伏击的wS-09,和那天夜里自己接触过的机甲,是同一台吗?还是巧合?
卡车在距离目标地点大约三公里的一处背风坡后停下。众人下车,迅速穿戴好全套防护服,背上工具包和武器。冯中士展开战术平板,上面显示着无人机侦察的最新画面。
画面中,一台灰黑色的“狼蛛”机甲侧身倚靠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柱旁,右前机械足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关节处有明显的撕裂和金属熔融痕迹。机甲周围散落着一些爆炸形成的焦黑坑洞和金属碎片。更远处的地面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冻硬。
“护卫组,前出侦察,建立警戒线。维修组,跟我来,保持间隔,注意脚下。”冯中士下令。
一行人呈战术队形,在起伏的荒原上小心前进。陈新走在维修组中间,多维感知全开,但控制着范围和强度,只维持在能够清晰感知脚下十米范围内地形、潜在爆炸物或能量异常的水平。他“看”到冻土下偶尔有金属破片,感知到空气中飘散的、属于高能炸药和某种酸性腐蚀剂的微弱残留。辐射读数随着靠近机甲而稳步上升,但仍在防护服可承受范围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金属、机油和……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体内“熔炉”微微悸动的“味道”。那是一种高度有序、冰冷、带着精密杀伐气息的能量残留,来自受损的“狼蛛”机甲,也与那天夜里他感受到的扫描脉冲同源。
越来越近了。
当他们终于抵达wS-09所在的位置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几名新学员倒吸了一口冷气。
机甲高超过三米,流线型的主体覆盖着哑光灰黑色装甲,多条粗壮的机械步足赋予它蜘蛛般的稳定与敏捷感。此刻,这台冰冷的杀戮机器却显得颇为狼狈。右前足膝关节部位,厚重的装甲板被撕裂,露出里面扭曲变形的传动连杆和泄露的淡绿色液压油,油液在低温下已经半凝固。机甲头部左侧,原本应该是复合传感器阵列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金属呈熔化后又冷却的扭曲状。
机甲周围的地面一片狼藉,爆炸坑、弹痕、烧灼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激烈。几具穿着破烂伪装服的尸体倒在远处,已经被冻僵,覆盖着薄霜。
“检查周围,确认安全。”冯中士对护卫组下令,然后转向维修组,“‘扳手’(一名老兵),你带两个人检查机甲总体损伤和能量核心稳定性。‘渡鸦’,‘钉子’,你们俩跟我重点处理这条腿。我们的时间不多,敌方可能还在附近游荡,或者设置了延迟触发装置。”
陈新和“钉子”应声上前,蹲在受损的机械足旁。近距离观察,损伤比远看更触目惊心。传动关节的合金部件不仅扭曲,似乎还受到了某种高温射流的熔蚀,材料性质发生了改变,脆性大增。
“像是‘酸蚀破甲弹’和‘高爆穿甲弹’的混合效果。”“钉子”低声说,声音在防护面罩下有些发闷,“这帮伏击的不是普通流寇,有针对性武器。”
陈新没说话,他伸出手,隔着防护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破损的关节边缘。就在指尖接触到冰冷金属的瞬间——
嗡!
一种低沉、混乱、充满痛苦与暴戾的“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感知能量的层面上炸开!那嗡鸣来自眼前这台受损的机甲,更准确地说,是来自机甲内部那个依旧在低功率运转、维持着基本系统供能的“能量核心”!那核心的波动极其不稳定,充满了受损后的杂波和某种……被强行“侵入”或“干扰”后残留的、不和谐的频率!
这感觉……与那天夜里,他贴上记录仪时感受到的机甲能量脉冲,有某种诡异的相似性,但更加狂躁和痛苦!就像是一头被弄伤眼睛、又被强行灌入了异物的野兽,在无声地咆哮!
与此同时,陈新体内的“熔炉”核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脉动了一下!一股灼热洪流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能量膜!那不是攻击意图,而是一种近乎“同频共振”般的强烈吸引,以及……一丝冰冷的、源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审视”感!
他猛地缩回手,强行镇压下“熔炉”的异动,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台wS-09,就是他那天夜里接触过的那台机甲!不仅仅是同型号,极可能就是同一台!机甲能量核心中残留的那种被“异物”侵入后的不和谐频率,与他当时记录仪采集数据时产生的微弱扰动,特征吻合!
而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就在刚才“熔炉”异动的刹那,他隐约感觉到,机甲深处,似乎有某个极其隐蔽的、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东西”,被轻微地触动了。那不是机甲本身的系统,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蛰伏的“标记”或“感应器”?
“怎么了?‘渡鸦’?”冯中士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瞬间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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