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灰烬哨卡,在铅灰色天空下如同巨兽的獠牙,冰冷地嵌入锈镇与荒原的交界。
陈新站在排队等待检查进入哨卡外围区域的人群末尾,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半张脸。他穿着相对整洁的深灰色耐磨衣物,背着一个半旧的战术背包,步枪用帆布套包裹着背在身后,看起来就像一个准备接受雇佣的、略有经验的荒野浪人。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接受盘查的不仅有像他这样手持“凭证”前来应募的,还有试图进入哨卡后方那片相对“干净”的临时集市交易的锈镇商人、运送修补材料的工人、以及少数几个持有特殊通行证的访客。气氛比昨日的全面戒严稍缓,但依然肃杀。
北宁的士兵——现在可以清晰看到他们制服上的“铁卫”徽记——守卫着哨卡入口。他们装备精良,动作标准划一,眼神锐利如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入口处设有能量扫描门和金属探测拱门,旁边还有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手持便携式检测仪,对可疑物品或人员进行二次检查。
陈新默默观察着。哨卡主体是一座由高强度合金和混凝土构成的堡垒式建筑,外围是带电的复合栅栏和自动警戒塔。高墙上的观察哨和射击孔后面,隐约可见人影和枪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金属冷却剂的气息,与锈镇的腐朽混乱截然不同。
终于轮到他。一名年轻的士兵面无表情地接过他递上的硬质凭证,仔细核对着上面的编码和防伪印记,又抬头打量了他几眼。
“姓名?来源?凭证获取途径?”士兵的声音没有起伏。
“渡鸦。来自锈镇,通过‘齿轮兄弟会’引荐,获取技能雇佣测试资格。”陈新回答简洁,声音平稳。
士兵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输入信息,屏幕闪烁了几下,似乎在与某个数据库比对。“背包,武器,全部放在检查台。通过扫描门,双手放在指定位置。”
陈新照做。将背包和包裹的步枪放在检查台上,然后缓步通过能量扫描门。门框两侧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灯。他站到指定位置,两名士兵上前,用检测仪对他进行全身扫描,重点检查了手掌、颈部、耳后等可能植入皮下通讯器或数据芯片的部位。
整个过程高效而冰冷。陈新全身放松,任由检查。他提前处理掉了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个人物品,体内“熔炉”核心收敛到极致,如同沉睡的死火山。元素感知则被他主动“钝化”,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危险直觉。
“无异常。”士兵确认道,将凭证递还给他,指向旁边一扇打开的小门。“去第三登记处,冯中士在那里。通过基础测试后,会有人带你去临时营区。”
“谢谢。”陈新接过凭证,背起行囊,走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光线明亮的走廊,墙壁刷着惨白的涂料,地面是防滑的合金格栅。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个类似办公室的房间,门口挂着“第三登记处”的牌子。
房间里,一个身材敦实、肤色黝黑、脸上有一道浅疤的中年士官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光屏处理文件。他肩章显示是中士,应该就是冯中士。
听到脚步声,冯中士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陈新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士兵的冷漠,而是一种审视猎鹰般的锐利和沉稳。
“凭证。”冯中士伸出手。
陈新再次递上。冯中士看得很仔细,甚至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用指腹摩擦了一下纸张边缘的特殊涂层。
“渡鸦?这名字挺贼。”冯中士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齿轮兄弟会的老扳手很少给人做这种担保,尤其还是给一个来历不明的荒野客。他说你‘手稳、眼毒、懂规矩’,还懂点旧铁疙瘩。希望他没看走眼。”
陈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废话不多说。”冯中士将凭证锁进抽屉,“招募的是外勤辅助人员,主要是‘清道夫’——清理战场残骸、回收可利用部件、处理辐射污染和变异生物尸体;还有一部分是前线维修支援,负责野战条件下的简易维修和装备抢修。需要基础体能、基础枪械、基础机械识别和操作,以及最重要的——服从命令和团队协作。合同期三个月,战时津贴,完成指标有奖金,受伤致残有抚恤,死了就地埋。表现特别优秀的,有机会转正式外勤雇员,享受更好的待遇和居住权。有问题吗?”
“没有。”陈新言简意赅。
“很好。”冯中士站起身,“跟我来,先做基础测试。提醒你,测试结果会录入档案,也是分配岗位的依据。别藏拙,但也别逞能。”
冯中士带着陈新穿过另一道门,来到一个宽敞的室内训练场。场地上已经有一些人在进行各项测试,大约二三十人,男女都有,年龄各异,但都透着一股精悍或亡命之徒的气息。
测试项目很实用:负重越野,穿着标准装备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障碍路线、固定靶和移动靶射击、基础机械部件识别与拆装、以及最后一项——模拟战场环境下,对一台处于“故障”状态的旧型号外骨骼助力支架进行故障判断和最简单维修。
陈新调整着自己的表现。负重越野,他表现出远超常人的耐力和协调性,但控制在“优秀老兵”的范畴,没有打破记录。射击测试,他展示了精准的枪法,尤其是移动靶,成绩名列前茅,但也没有做到弹无虚发到夸张的地步。机械识别拆装,他凭借记忆碎片中的知识,完成得快速准确,甚至纠正了测试官一处不明显的零件分类错误,引起了冯中士的注意。
最后的外骨骼维修测试,是难点。那台老旧的“铁骡”型外骨骼支架一条液压管路泄露,控制系统也有接触不良。陈新没有动用超越常识的感知能力去“看”内部电路,而是严格按照测试提供的简易故障排查流程,结合对机械结构的理解,先切断了泄露管路的供油阀,用备用密封垫应急处理,然后仔细检查了控制线束的接口,重新插拔紧固。整个过程耗时比其他人短,手法显得老练。
当他操作着修好后只能蹒跚移动的外骨骼走完指定距离时,冯中士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所有测试结束,成绩汇总。陈新的综合评价是“A-”,体能和射击“A”,机械“A ”,综合评价在本次招募者中排在前五。
“不错。”冯中士看着光屏上的数据,“比我想象的好。尤其是机械方面,有点底子,不像是野路子。以前在哪儿干过?”
“跟过几支商队,摆弄过他们的破烂卡车和发电机,也见过一些旧时代的机械手册。”陈新给出准备好的说辞。
冯中士没有深究,在废土,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只要能力可用,背景相对干净,至少暂时查不出大问题就行。“你的岗位,初步定在‘前线维修支援组’,隶属第三机动中队后勤分队。但需要先进行一周的集中培训和适应性任务,确认你能跟上节奏,服从指挥。有问题吗?”
“没有。”陈新回答。维修支援组比纯粹的“清道夫”更接近技术岗位,活动范围也可能更靠近一线,这正是他想要的。
“好。去隔壁领取临时身份牌、基础装备和营房号。今天开始,你就是北宁外勤雇佣人员了。记住三条铁律:第一,绝对服从直属上级命令;第二,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内城区域;第三,不得打探、泄露任何军事机密。违反任何一条,视同间谍,就地格杀。”冯中士的语气平淡,但内容血腥。
陈新领取了物品:一张带有芯片和编码的金属身份牌,一套深灰色的标准作训服和基础个人装具,一把制式的“灰狼”型半自动步枪和相应弹药,以及一个位于哨卡后方临时营区的六人间营房床位号。
当他换上作训服,将身份牌挂在脖子上,背着统一配发的行囊走向营区时,他知道,自己终于踏出了进入北宁体系的第一步。
临时营区是由一排排快速搭建的预制板房构成,条件比锈镇的旅店好了不少,至少干净、保暖、有基本照明和集中供水。每个房间住六人,上下铺,略显拥挤,但秩序井然。
陈新的室友是五名同样通过招募的雇佣兵,有男有女,来自锈镇或周边荒野,神情间都带着对新环境和未知任务的警惕与些许期待。大家简单打了个招呼,互相通报了称呼,大多是“渡鸦”一般的代号或绰号,之后便各自整理床铺,气氛有些沉默。
傍晚,在同样是预制板房搭建的营区食堂吃过一顿虽不丰盛但热量足够的标准化晚餐后,所有新招募人员被集合到一处空地,由一名表情严肃的少尉进行训话,重申纪律,并宣布明天开始为期一周的强化培训,内容包括:北宁军队基础条令、战场急救、辐射与生化污染防护、基础通讯设备使用、小队战术配合演练,以及针对各自岗位的专项技能巩固。
培训是枯燥而紧张的。陈新像一块海绵,快速吸收着一切信息。他对条令和战术表现出良好的理解和适应能力,急救和防护知识掌握迅速,通讯设备一学就会。在专项技能巩固中,他再次展现了扎实的底子和敏锐的判断力,很快引起了培训教官的注意。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低调的勤恳,不冒头,不争辩,只是完美地完成每一项要求。这种表现,在纪律森严的军队体系中,往往是最受青睐的。
培训进行到第五天,一个突发事件打破了平静的节奏。
当时他们正在进行野外战术演练,突然接到紧急命令,全体返回营地待命。很快消息传来,第三机动中队的一支巡逻队在“碎砾荒原”边缘遭遇不明身份武装分子伏击,一辆“狼蛛”轻型侦查机甲受损,急需维修分队前出支援,在野战条件下对机甲进行紧急抢修,确保其能自行返回基地。
受损机甲?陈新心中一动,想到了几天前自己潜入训练场的那台机甲,以及那个记录仪。会是同一台吗?还是巧合?
维修分队需要抽调人手,教官直接点名了几名培训中表现最突出的学员,陈新赫然在列。
“实战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时候到了。”教官板着脸,“跟着老兵,多看,多听,少说,严格按照规程操作。目标是让机甲动起来,不是把它修得像新的一样。明白吗?”
“明白!”被选中的几人挺胸回答。
陈新默默检查了一下刚刚配发的维修工具包和防护服。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这将是他第一次真正以“北宁维修兵”的身份,接近那冰冷的战争机器。
而他体内的“熔炉”核心,在想到即将再次面对“狼蛛”机甲时,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仿佛嗅到了某种熟悉而又危险的气息。
血色黎明后的试炼仍在继续,而通往北宁核心的道路,注定由钢铁、鲜血和未知的迷雾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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