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发质极好,蓬松而富有弹性,带着天然的健康光泽。
发梢未经刻意打理的自然卷曲,不是绵密的小卷,而是洒脱的大卷,几缕不羁地垂落在宽阔的额前,衬得那张久经风霜的脸,意外地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若是不看脸,单看这个外形轮廓,就是韩峥嵘了。
然而,恰恰是这张脸,让一张邪恶的脸变得友善、谦恭、但文弱。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即便穿着简朴素,也能看出衣衫下是常年劳作的结实筋骨。
脸上有风霜刻下的深刻纹路,尤其在眼角和唇角,但那双眼却异常明亮,含着温和的笑意,像阴霾天空偶然裂开缝隙透出的阳光。
他手里端着满满一盆清水,动作稳当,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用力微微隆起。
“天明回来啦?”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暖意,目光随即落到程年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自然得仿佛本就是这家里的一份子。
苗绣春正往灶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血色。
看到他们,她忙擦了擦手站起来,眼神在几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有些局促,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你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我来介绍一下。”
苗绣春慌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跑到院子里来,对着那个男人道:“峥龙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天明的……”
“我在吕天明工作的大学里上学,我叫程年。
你是?韩峥龙同志?”
“哦,你好你好!”他竟伸出手来,礼貌而克制地握住了程年的手,“昨晚听他们提到过无数次,原来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天明,你真的是好有眼力!”
“不是!我只是帮他查案而已。”
苗绣春:……?
韩峥龙:……!?
吕天明:“嫂子,我都跟您解释多少遍了,您怎么还是不相信我呢!”
程年才不管吕家人怎么想,她单刀直入:“昨天是您劝嫂子继续查清吕大明的案子?为什么?”
韩峥龙倒是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犀利起来,连眼神都带着刀子。
他有点恍然,但很快克制住。
“我不希望绣春带着遗憾和问题嫁给我。
我想让她在改嫁之前,把跟大名兄弟之前的事,了结清楚。”
倒是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如果查出来这幕后之人跟你们韩家有关系怎么办?”
程年的眼神真的像测谎仪一般,扫过韩峥龙眼底、面庞,换做任何人任何一个微表情都逃不过她这双眼。
然而韩峥龙除了一闪而过一抹不好意思外,丝毫没有任何的异样表现。
道:“如果真的是韩家人背后害人,我愿意第一个去公安局举报。”
倒是个大义灭亲的正直人。
可是,程年的直觉总觉得有哪里似乎多了什么,又有哪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可她也说不清楚。
“好啦!我们别站在院子里说了,你们都去屋里面坐,饭马上就好。
程年今天也留下来吃啊!”
说完,苗绣春和韩峥龙四目含情地有说有笑进了厨房。
吕天明领着程年进到自己房间,透过窗户看向院中和厨房里忙碌的两个身影。
此时,韩峥龙提着水进了厨房,“哗啦”一声倒进锅里,盖上木盖。
转身之际,苗绣春随意地用袖子为他抹了下额角的薄汗,那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两人之间的熟稔。
他看向苗绣春,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
而苗绣春望向他时,也是一种满足的丰饶安定的笑意。
“我嫂子还从没有这么看着我哥笑过呢……”
吕天明在替他哥吃醋了。
“恐怕,我哥对我嫂子的好,一直都是一厢情愿的。”
这几天看下来,吕天明心里早已生出某种新的不安情绪。
他嫂子或许嫁给他哥,恐怕只是把他哥当成救生浮萍,却没有动过真情。
“行啦!你哥都死了,还不允许人家流露真情吗?
况且,她还为你哥孕育了两个孩子。”
“你说,乐乐到底是谁的种?”
吕天明又捡起他哥当年的疑问抛出来。
“乐乐不管是谁的孩子,也不应该是他被扔下井摔死的理由!”说到这点,程年就想撂挑子走人。
若不是看在“大团结”的份上,加上她从来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她早就不管吕家这档子破事了。
吕大明就算最后被证明是被人杀害的,他也难逃是个杀人凶手的罪责。
何况还是个那么可爱无辜的小生命!
“来来来,天明,带着程年去盛饭。咱们开饭啦!”
韩峥龙像是在努力扮演着这个家里未来的男主人,不,他俨然已经是了。
四方桌前,四个人一人一边。
程年正好与韩峥龙坐对面,正堂主位上是苗绣春,她对面坐的是吕天明。
“来,我们今天以茶代酒,感谢程年帮我们天明一起来翻查这件陈年老案。
如果查出了真相真的不是当年公安结案时给的答案,那我和绣春,也真的要加倍感谢你!”
韩峥龙卷起袖子,为每个人斟满汽水,举杯致辞。
屋子里盈满腊肉的咸香混杂着柴火饭的烟气。
一家人围坐,推杯换盏说着体己的话。
韩峥龙和善的笑容,苗绣春温柔的侧影,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和谐。
程年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苗绣春塞给她的粗瓷碗,碗底微烫,她却感觉指尖冰凉。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碗中叠成山的米粒上,实则余光紧紧锁着对面男人举杯的手上。
他正利落地为苗绣春夹菜,动作熟练,完全不会因为无名指上的那道深深的伤痕而受到局限。
“韩同志……”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程年,“你这手指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韩峥龙随即翻起手背,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道从指尖几乎划到手背的、像蜈蚣一样伤疤,叹了口气。
苗绣春像是护着自己的孩子一般,心疼、自责又充满了双眸。
“那是有人派人在牢里故意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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