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擎洲说出这句话时,回忆的闸门猝不及防将他拉回了四年前。
昏黄的灯光下,瘦弱单薄的小姑娘,在厨房里忙碌着为他备下晚饭。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他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里面传来清脆悦耳的小女孩的声音。
“小叔叔,你回来啦?我的饭菜也刚刚做好。”
此时的他会捧着手里的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鼻尖前。
“烧鸡!好香啊!小叔叔,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特别想吃这个?”
女孩欢呼雀跃着抱着烧鸡进了厨房,一手端鸡,一手端菜再从厨房里蹦跶出来,嘴里还不停嘱咐着:“快去洗手,帮我盛饭。”
那样子,不像是他的小侄女,倒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跟她一起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最开心,最放松的。
她会叽叽喳喳把一天里发生的好玩的事都跟他汇报一遍。
而他会笑着在饭后为她和自己沏上一杯香茶,继续做着她唯一的听众,时不时搭上一句两句,边笑着逗她,边洗干净所有碗筷。
“小叔叔。”
“嗯?”
“你也没大我几岁,为什么爸爸让我叫你叔叔啊?从今天起,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雷小花的哥哥比她大十岁,张二朵的哥哥比她大十二岁,所以,我叫你哥哥才对!”
贺擎洲笑看着眼前的姑娘。
这个问题他也早想问了,可向来习惯听话教育的他终是没问出口。
一个称呼罢了,何必计较!
看着小姑娘翘起的小嘴,他妥协式的点了头。
“哥哥……”
“擎洲哥哥!”
“擎洲哥!哈哈哈……”
“贺队……”
“嗯?……哦……”
程年的轻声呼唤,把他带回了现实。
“你说你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
贺擎洲这才想起来正事。
“刘咏梅她哥找到了。
但是……
但是,似乎跟我们那天在刘咏梅家,听到房东儿子说的那个,不是一个人?”
程年:啊?!
贺擎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几天前,边防部队在边境拦下一辆试图闯关的可疑车辆。
车上有个人,自称叫刘宏伟。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痴痴傻傻的,除了自己和老家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边防部队根据他残破不全的描述,好不容易比对到了他原本的身份。
经过当地派出所确认,他就是刘咏梅的大哥刘宏伟。”
如果这个人是刘宏伟,那说明,当时带走刘咏梅的人根本就另有其人。
可是,刘咏梅为什么会说那是她大哥?还跟着他走了?
“刘咏梅她家人知道这事了吗?”程年问。
贺擎洲叹了口气摇摇头:“都死了!”
程年:啊?!
“她们村某天半夜突然起火,源头就在刘咏梅家隔壁。
她家损失最惨重。一家五口,四大一小,全部烧死。
奇怪就奇怪在,他们旁边院子的邻居早一个月前就外出了,那里一直没人住。
而且时间上也很奇怪。
刘宏伟刚刚进入我们视线,她家就着了大火,全都烧死了。
这是不是有些过于巧合了!一切都赶在了我们前面。”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以至于有人要把他们全家灭口?”
这案子有点扑朔迷离了,细思极恐。
“您说,有没有可能,当时派出所联系到她家里人时,她妈妈口口声声说她跟她哥去南方做生意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人威胁了?”
“贺队!或许……
或许,刘咏梅其实并没有疯,她是在装疯?”
贺擎洲:……?
这次轮到他意外了。
这可真是一个绝顶聪明又拥有独特办案敏感性的姑娘啊!
这不正是刚刚唐佑安提出的大胆假设么!
程年不知道谁是唐佑安,更不知道这位曾经留苏回来的公安部的心理分析专家在此前通过专业的判断,刚巧提出了同样的假设。
她只是根据自己朴实的第六感,回忆着这两次去探望刘咏梅的所察觉到的一些不同于普通患者的表现,再结合当下贺擎洲提供的刘家的遭遇推断出来的。
的确,她每次见到刘咏梅,她都是蜷缩在病床角落,眼神涣散,口中喃喃重复着“阿哥会照顾好我”、“我要效忠阿哥”。
依照这些被长期囚禁和控制的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的病态依恋表现,程年推断她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没错。
然而,她的表现或许太过刻意。
甚至有些像拿着剧本在表演,还是用力过猛的那种。
上一世,她被关进精神病院,见多了被药物和精神虐待摧毁意志的病人。
他们对着施虐者露出讨好而恐惧的笑容:比如被打断了反抗意识的男人,机械地重复着“我错了,我该接受治疗”。
或是因为说出真相而被电击到失禁的病人,在治疗师靠近时本能地缩成一团,却又不敢反抗。
这些遭受迫害而精神失控的人,往往眼神里透出的只有恐惧、回避、扭曲的服从,甚至是错误的坚定。
所以依照刘咏梅这些相似的表现,她判断刘咏梅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但现在,重新梳理那些细节,某些不对劲的地方开始浮现。
首先,是眼神。
刘咏梅的眼神大部分时间确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
但看到有人进门的瞬间,哪怕仅仅是开门声那半秒,刘咏梅的瞳孔会极快速的收缩和对焦,并扫向门口的方向,然后才重新涣散。
那是一个警觉-判断-恢复伪装的完整过程,历时不超过一秒。
真正精神失常的人不会对刺激做出如此迅速且有层次的反应。
其次,是语言重复的规律性。
刘咏梅重复的那些话:“阿哥会照顾好我”“我要效忠阿哥”“不能背叛阿哥”……
乍听是混乱的呓语,但程年现在仔细回想,发现这些话出现的顺序有微妙的规律。
每当有人靠近时,她就会开始念这些词。
而某次,当程年只透过观察窗窥探病房内室,就发现她一个人时,会安静下来,只是呆坐。
反复的呓语其实只是她故意表演给“观众”看罢了。
还有,那次“意外”的肢体反应。
现在回忆起来,程年好像越来越确定了。
那次,刘咏梅的主治医生王主任刚要去抓住她手腕,刘咏梅猛地巧妙避开了他的手,动作快准狠,然后立刻缩回角落,开始剧烈发抖,发出害怕的呜咽。
王医生当时无奈地摇头,对程年说:“看,她对男性医生尤其抗拒。”
当时程年觉得她一定是因为遭到了男性的攻击或侵害,才会对男人先天然产生强烈抗拒。却忽略了,她的动作,太干脆利落了。
真正陷入恐惧躁狂的人,动作会是混乱、夸张、缺乏控制的。
而刘咏梅那一挥,更像是经过计算的防御动作,既阻止了对方的接触,又符合“疯女人”的行为逻辑。
就像是拼命想要演出疯癫状态,却因为理智尚在而演得过于克制、有条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