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个人都出了病房,贺擎洲才一下放松下来。
程年帮他把床头垫高一些,两个人凑得近了,贺擎洲的目光不由得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复杂难辨。
近距离之下的感觉,真的有些熟悉。
然而,他得面对现实。
她不是安念,她叫程年,在福利院里长大。
是的。
那人已经去调查过程年的背景了。
十五岁那年,她被福利院收留时,已经病入膏肓。
是程院长和海还海的母亲精心照料之下才得以痊愈,但却因病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程年这个名字,还是程院长给她新取的。
没人知道她父母是谁,她来自哪里。
但是,她学习能力很强,在艺术方面很有天赋。
靠着自己的实力,考入了江海的南都大学美术学院。
她在福利院时就只喜欢独处,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海还海。
顺便的,那人也把海还海调查了一下。
是个生在福利院,长在福利院地地道道的富二代。
父亲海震川,老江海首富海家独子。目前在深市,生意遍布海内外。
虽然,从香江回到内地,他把故人之子收为养子一直带在身边,但海还海是他唯一的血脉。
然而,邱崇北的话,却又勾起了贺擎洲的好奇。
说实话,见她第一面时,他也有如邱崇北一样的惊讶。
只不过,当时两人的立场一个是报案群众,一个是公安队长,他必须保持冷静。
贺擎洲借着被她扶着靠上枕头的间隙,目光在女孩脸上细致描摹。
距离太近了,他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她脸颊上的小绒毛。
她呼吸很轻,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和她自身一种说不清的微甜的皂角香。
这味道陌生又熟悉。
她的肌肤,被斜照进来的阳光包裹后,生出光一样薄瓷质感。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鸦羽般浓密,鼻梁挺直,小鼻头娇俏灵动,微微翘起的唇瓣,婴儿一样柔软粉嫩。
这么看上去,还真有七八分念念当年的感觉。
可惜,她不是她!
嗯?
这?
她怎么也有这个?
贺擎洲的眸光倏然停在了女孩右侧耳垂下方那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小痣上。
相同的位置,相像的小痣,念念也有一颗!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干脆问出心中疑问。
然而,她倏然盯住自己的眼神,却又明示着她绝对不可能是念念。
她的眼神柔美中带着犀利,有时候甚至伶俐得跟外表割裂得像是两个人。
她不可能是念念。
一定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贺队?您怎么了?”
贺擎洲:“嗯?
啊……
哦,邱崇北,老邱。
他,他他以前也在江海,是我战友。
现在调到京北部里工作了,是我的领导了。”贺擎洲简单介绍,掩饰住刚刚情不自禁下的所有尴尬。
“刚刚邱同志说我长得像你们的一位故人,她是谁啊?”程年试探性的询问,感觉这可能是揭开原主原本身份的机会。
贺擎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眼光挪向了窗外。
“她叫安念。”贺擎洲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她的父亲,是我爷爷当年的警卫员。
在我家受迫害那几年,是他们家收留了我。”
程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听贺擎洲讲述那段尘封的往事——
1975年,贺擎洲跟着安建国第一次来到江海郊区公安局那片红砖楼家属院时,他才十六。
“这是念念,我女儿安念。”门里钻出来一个小脑袋,安建国宠溺地揉着小女孩的头发告诉他,“擎洲,以后这就是你家。”
安建国的妻子倪小茹是中学音乐老师,温柔娴静。
这个家虽然简朴,却充满了贺擎洲在自己家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安建国教他打拳、游泳、骑自行车。
倪小茹日常会带着女儿一起唱歌、跳舞、读诗,还教会他如何欣赏国内外大家名作。
小安念像个小尾巴,整天“小叔叔、小叔叔”地叫着跟在他身后。
然而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两年多,大嫂莫名其妙失踪了。
安建国和贺擎洲发动了身边所有资源找人,却是音讯全无。
紧接着,安建国接到一项特殊任务,匆忙回家收拾了行李,连夜就要出国境。
兴许是感应到了某种危险,临行前夜,他把贺擎洲叫到书房。
“擎洲,大哥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托付给你了。”安建国神色凝重,“尤其是念念,我最放心不下她。”
贺擎洲时年刚刚考入警官大学。
虽然专业知识还没学到完美,但他能肯定的是,嫂子的突然失踪和大哥的天降任务之间一定有着某种关联。
而这一切,恐怕跟安建国当时正在追查的那个案子脱不了关系。
然而,安建国没有来得及交代细节就出发了。
此去四年,音讯皆无。
等到终于有了消息,却是安建国因“泄露组织机密”的罪名在押解途中病逝。
“那年念念十岁,我十八。”贺擎洲的声音很平静,但程年听出了强忍压抑的痛楚,“我们相依为命四年。”
程年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也被安排了任务,必须离开半年。”贺擎洲的眼神回归到她脸上,“我只能把念念暂时托付给了杨教授。”
“没想到任务延期了。等我回来时,得到的消息是……杨家夫妇和念念……遭遇了一场意外,三人全都……”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程年感到一阵强烈窒息感。
贺擎洲声音发颤,他在极力压制着那股悲恸。
程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怕看到贺擎洲掉泪。哪怕想一想,就觉得心脏一阵阵揪痛。
好奇怪!
她下意识拉紧领口,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还是开解,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死寂!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程年还是悠悠问出了口:“念念……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多大?”
贺擎洲的眼神微微颤动:“十九岁。跟你一样。”
程年:好巧!
“我真的长得像她吗?”她问。
贺擎洲的目光又回到她脸上,这次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许多。
“眼神和笑脸……嗯!是有些像。
但,你有你的特点,你就是你。
不过,”他低头继续克制住哽咽,“我也只见到过她十四岁以前的样子,“不知道她长到十九岁会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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