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外科病房内。
病床上的人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一动不能动。
“儿子,咱们家马上要被下放。但我是冤枉的。我们贺家早晚还会回来。
不过我不能拿你的未来去冒险。以后,你就跟着建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安家的儿子。”
十六岁的贺擎洲很清楚为什么爸爸会有这样的托付。
风雨来时,没有一个人能够置身事外。
除非他不再姓贺,跟贺家彻底断了联系,否则想要对付贺家的人,有一万种办法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擎洲,这是你嫂子,这个是我的女儿,叫安念。”
“念念,叫小叔叔好。”
这是此生他们第一次相见,她还只是个八岁的天真小女孩。
女孩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
这个眼神,就算进了棺材,他也忘不掉。
水灵灵的,有疑问也充满好奇,但更多是温暖。
女孩长得很漂亮,一双乌黑眸子透出异于常人的灵气。
天上掉下个邻家好妹妹。哦不,是小侄女。
“小叔叔,你头还疼吗?好像已经退烧了。”
“谁也别欺负他,他是我的小叔叔。你们敢动他一下,我叫我爸爸抓你们。”
“小叔叔你受伤了?那你歇着,这几天你什么都不要管,一切包在我身上。”
“贺擎洲,你不乖,怎么不吃药?”
“这是我炖的汤,小叔叔快尝尝。”
温暖的时光总是短暂,刹那间切换到了大嫂突然失踪的那一年。
“擎洲,大哥得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你嫂子不会就这么平白无故失踪,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念念,念念就托付给你了。”
这一句托付,让他和安念相依为命过了四年。
这四年中,他是她的倚靠,她给了他一个家。
“安建国犯故意泄露组织机密罪,遣返路上畏罪自杀,家属尽快去办下手续,认领一下遗体吧。”
母亲失踪下落不明,父亲被冠上污名惨死在回国的路上,安念才十四岁,刹那间就只剩下他这一个依靠。
“念念,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抛下你。”
然而……
“念念,念念,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贺擎洲猛然睁开双眼,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侵入鼻息,这是在医院。
对,他受了伤,应该是被送到医院了。
原来是场梦!
他总以为会有机会弥补一切错误的选择。
如果能够重生一次,他一定会在安念十四岁那年,选择放弃执行那项任务,而是守在安念身边。
这样,就不会在他执行完任务回来后,得到的却是她随养父母被炸飞升天的消息。
而且,那对养父母还是他贺擎洲亲手为她选的。
那次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如果不是意外,凶手的目标会是谁?
是杨教授夫妇吗?如果是,那岂不是自己亲手把念念推向了死亡?
如果不是,那是谁想要安念死?
为什么会想要一个十四岁孩子死?跟大嫂失踪和大哥冤死有关吗?
这些问题,反复纠缠贺擎洲五年多了。
此前,他从没想过“自责”能如此折磨人。甚至某些时刻,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安家人对他太好了,甚至弥补了贺家因为太过严苛给他童年造成的阴影。
是安建国和倪小茹给了他家人的关爱,让他懂得如何去爱别人。
他不再自卑,不再一味努力只为给父亲证明自己没他说的那么差劲。
他也不再懦弱,不用担心一旦犯了一点小错,就会万劫不复。
是安家人教会他,他是人,是人都会犯错,是人都有七情六欲。
在安家,孩子饿了可以喊出来;馋了,可以撒娇,爸妈会笑着努力满足一家人的口腹之欲;冷了,有人会提前备好冬衣;累了,家永远是最好的避风港。
人这辈子没有什么比开心更重要!”
开心!
这个词,在贺家是不存在的。
每一届的贺家长子长孙从小就要被驯化成统一的模样:以家族利益为己任,没有个人感情,不允许哭,不允许失败。
一次失败,就会换来惨烈的代价。
爱吃什么,从不允许表露出来;错过了用餐时间,那就饿着,是惩罚也是警告。
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从来都是明码标价被写在计划表里。
没人在乎执行者到底要的是什么!
从小,就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贺家的孩子,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不能心软”。
甚至贺擎洲从五岁起就只能在逢年过节时才可以与母亲见面,日常只有一位家庭老师陪伴。
畸形的家庭教育和亲子关系,让他扑一来到安家就爱上了这里。
哪怕贺家平反后再次回到高位,他也坚决留在江海不回京市。
父亲因此扬言要与他切断关系,可他根本不稀罕。
因为他至今无法原谅自己。
江海,恐怕就是将来埋下他忠骨之地了。
“呼~呼~”
“呼~呼~”
身边传来邱欢欢的小呼噜声。
她也是累坏了。
亲眼看着贺擎洲倒在犯罪分子的枪口之下,邱欢欢吓傻了。
幸好没大碍,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跟叔叔交代。
贺擎洲的手被她压麻了,想要抽回来却把人弄醒了。
她抹了把嘴角的口水:“师父,您醒啦?我去叫大夫!”
邱欢欢急火火跑出门,又急火火跑回来。身后跟着一群医生护士。
瞬间,病房里热闹起来。问诊的问诊,吊瓶的吊瓶。
待确认一切指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后,张主任才放下心。
“哎呀贺队,才几天啊,咱们又见面了。”
张主任想想一周多前背着对象来医院看脚伤的贺擎洲还生龙活虎,眼下躺在床上说话都没劲。
人生啊,还是要学会珍惜当下!
心里慨叹,嘴上还要多嘱咐两句:“子弹是从右侧肩胛骨边缘打进去的,还发生了血气胸。
啧啧啧,好家伙,再偏点,伤着心伤着肺就麻烦了。
好在,你福大命大。
没伤着要害,不影响当公安,也不会影响将来结婚生子啥的。
哈哈哈~”
自以为活跃了气氛,气氛却毫无波澜。
好吧,再嘱咐两句:“子弹都取出来了,血压和体温都稳定了。
好好休息,别落下后遗症,等好了再拿枪没问题……”
“照顾我师父有什么注意事项吗?”张主任是话多了些,连邱欢欢都等不及了。
“我没答应当你师父,别乱喊!”贺擎洲喉咙里努力挤出几个字。
邱欢欢:又不认账了是吧!待会必须报告给邱崇北……
“我会把术后注意事项列个清单,唉?家属呢?家属怎么没来?”张主任四下张望,不见那位姑娘的身影。
脚都拆线了,对象发生这么大的事,咋不见她来呢?
他还挺失望:“这样吧,等家属到了,让她去办公室里找我。我得好好叮嘱叮嘱注意事项,不是小事啊!”
邱欢欢不解,邱欢欢求问:她师父什么时候有家属了?难不成京北来人啦?
张主任带着医护人员好不容易离开病房的同时,齐向前和棍儿哥提着大包小包进了门。
“贺队,你醒啦!我们来的还真是时候。”
“你们怎么来了?
尸体身份查到了吗?
胡广福的下落有眉目了吗?”
贺擎洲一看他们这个时候来,眉头拧成了麻花:“我又没死,着什么急来看我?
有这时间,赶快去查案啊!”
“贺队,别急啊!”齐向前把给贺擎洲买的水果罐头和麦乳精放到桌子上,道,“那个程年可真厉害!
我听说,她通过什么摸骨画法,已经画出了那三具尸骨的样貌。”
“什么摸骨画法,那叫颅骨复原术。”棍儿哥听得好着急,抢过来补充,“陆队和尤队正用她还原出来的的画像组织人手跟失踪人口进行比对。
估计很快就能查出死者身份。”
“她怎么会在局里?”
齐向前:“听说她们大学死人了。
她是嫌疑犯。
陆队亲自抓的人!”
什么!
贺擎洲微微坐起身,棍儿哥赶紧补充道:“没事了。这姑娘已经自证清白了。还让三队破了个纪录。一天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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