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家又来了。门板还是没卸，店里暗沉沉的，但灯点得很亮。吴账房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账本摊开着，算盘摆好了，旁边放着一壶茶，比昨天那壶颜色还深，黑得发红。
阿福进门就问：“吴叔，今天能算完吗？”
吴账房点头，说道：“能，今天就把成本算清楚。”
大家围坐在柜台前。还是那个位置，阿福挨着林悠悠，小川挨着阿福，翠娘和柳娘子坐在另一边。都看着吴账房面前的账本。
阿福问：“算成本，是不是就是减去进货的钱？”
吴账房看他一眼，答道：“不止。进货的钱是大头，但还有别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房租，要不要钱？”
“要。”阿福说。
“灯油，要不要钱？”
“要。”
“包装纸，红绳，要不要钱？”
“要。”
“平时扫地的扫帚，擦柜台的抹布，要不要钱？”
阿福愣了愣，问道：“也要？”
“也要。”吴账房说，“别看这些零碎，加起来也不少。”
阿福挠挠头，说道：“做生意真麻烦。”
吴账房说：“不是麻烦，是仔细。每一文钱都得算清楚。”
林悠悠说：“那就一样一样算。”
吴账房点头，拨了拨算盘，开始算。
“噼里啪啦。”
先扣进货的本钱。牙粉、牙膏、刷子，一样一样扣。“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再扣奖品的成本。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试用装，一样一样扣。“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再扣杂七杂八的开销。房租、灯油、包装纸、红绳，还有阿福他们平时没注意到的那些，扫帚、抹布、装货的筐子、写字的纸笔。
一样一样，一笔一笔。
算盘声响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吴账房停了一下，喝了口茶。茶太浓了，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把茶杯放下。
大家看着他。阿福问：“扣完了？”
吴账房说：“大头都扣完了。”
大家眼睛一亮。
“还剩多少？”阿福追问。
吴账房摇头，说道：“还没算完，还有人工。”
阿福愣了一下，问道：“人工？工钱？”
吴账房点头，说道：“当然要扣。你们几个的工钱，都是从利润里出的。”
阿福挠挠头，说道：“差点把自己忘了。”
小川在旁边笑，说道：“你当然忘了，你只想拿钱，不想扣钱。”
阿福瞪他一眼，说道：“你不也是？”
吴账房没理他们，继续拨算盘。把每个人的工钱算进去，阿福的，小川的，翠娘的，柳娘子的，还有吴账房自己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又把预留的下个月进货钱算进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声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吴账房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半天没动。
店里安静极了，大家都不敢说话。
阿福憋了半天，憋不住了，问道：“吴叔，到底多少？”
吴账房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大家，说了一个数字：“五十八两。”
店里安静了几秒。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小川在旁边又开始掰手指头，算了半天，抬头问道：“五十八两？纯利润？”
吴账房点头，答道：“纯利润。”
阿福愣在那儿，半天，才冒出一句：“五十八两？这是以前一年的吧？”
小川说：“差不多。以前一个月流水三四十两，利润能有五六两就不错了。五十八两，够一年了。”
翠娘小声问：“这账对得上吗？”
吴账房说：“对得上，我算了两遍。”
他把账本转过来，给大家看。上面写着：五十八两三钱。字写得工工整整，数字清清楚楚。
翠娘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柳娘子也看着，也没说话。
阿福忽然笑了，笑得合不拢嘴，说道：“五十八两！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小川也跟着笑，说道：“我也是！”
翠娘也笑了，柳娘子也笑了。大家都笑了。
只有林悠悠没笑。她站在那儿，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五十八两三钱。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福笑完了，看她，问道：“师娘，您怎么不笑？”
林悠悠这才回过神来，答道：“笑什么？”
“赚钱了啊，五十八两！”阿福说。
林悠悠点点头，说道：“是，赚钱了。”但她没笑。
阿福有点不明白，问道：“您不高兴？”
林悠悠说：“高兴，就是……”她没说下去。
吴账房看了她一眼，问道：“想什么呢？”
林悠悠说：“在想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阿福说：“卖东西来的啊。”
林悠悠摇头，说道：“不全是。吴叔昨天说了，利润的大头，不是卖得最多的东西。”
吴账房点头，说道：“对。”
阿福问：“那是什么？”
吴账房说：“明天再说。今天先把账分一分。”
他看着林悠悠，问道：“这钱，你打算怎么弄？”
大家都看着林悠悠。林悠悠想了想，说道：“该留的留，该发的发。”
阿福眼睛亮了，问道：“发什么？”
林悠悠看他一眼，说道：“工钱照发，另外，每个人再拿一份。”
阿福搓手，问道：“什么份？”
林悠悠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阿福急得不行，问道：“现在说不行吗？”
林悠悠摇头，答道：“不行。”
阿福憋得脸都红了。小川在旁边笑他，说道：“急什么，反正少不了你的。”
阿福说：“你不急？”
小川说：“我急，但我不说。”
大家都笑了。
晚上，大家散了。林悠悠一个人坐在后院，啾啾站在她肩膀上。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她脑子里还想着那个数字，五十八两三钱。这么多钱。
但更让她想的，是吴账房那句话：“利润的大头，不是卖得最多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啾啾往她脖子上蹭了蹭，羽毛软软的，有点痒。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啾啾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