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记车马店的后院,在连绵雨夜中,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风雨被高高的院墙和厚实的屋瓦挡在外面,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催人入眠的声响。厢房内,油灯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将众人疲惫而放松的影子投在粉刷斑驳的墙壁上。
热姜汤和粗糙却实在的饭食驱散了骨髓里最后一丝寒意。雷猛和猴子在干燥温暖的炕上沉沉睡去,鼾声粗重而平稳,这是多日来未曾有过的安稳。孙火和老陈简单洗漱后,也很快在东厢房的通铺上进入了梦乡,连日来的紧张与跋涉,早已透支了他们的体力。
唯有西厢房内,油灯依旧亮着。
唐十八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那卷《离火精要》残篇。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刘三婆娘找来的、虽然旧但干净整洁的青色棉布长衫,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的药膏被洗去,露出原本清秀却带着风霜痕迹的面容。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逃亡路上狼狈不堪的病弱书生,眼神专注而明亮,指尖轻轻拂过皮革卷轴上那些深奥的文字与图谱。
但他并未真正在“读”。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心神显然不在书卷之上。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院子里、甚至院墙外一切细微的声响——远处大路上隐约的车轮声、隔壁院落偶尔的犬吠、风吹过屋檐雨槽的呜咽、还有……前院堂屋里,隐约传来的、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那是觉明大师和刘三的声音。
他们谈了有一会儿了。声音很低,隔着庭院和门墙,唐十八只能捕捉到一些断续的词汇片段:“……京里风向……不太平……”、“……军械库那事儿……捂得严……”、“……北边的人……有动静……”、“……你们得小心……不能露相……”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层层涟漪。京城果然不平静,军械库的事情果然不简单,北辽的人……真的已经渗透进来了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自己这些人,真的能在这龙潭虎穴中隐藏下去,并找到线索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让他无法真正静心研读《离火精要》。
就在这时,前院的低语声停了。片刻之后,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庭院,停在了西厢房门外。
“唐十八,可曾安歇?”觉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和依旧。
“大师请进。”唐十八连忙起身。
门被推开,觉明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雨的微凉气息。他在唐十八对面坐下,独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心不静?”觉明看了一眼桌上摊开却未翻动的书卷。
唐十八赧然点头:“是。听到大师与刘三叔谈话,心中难安。京城……情况究竟如何?”
觉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唐十八沉吟片刻,整理着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和自己的推测:“军械库失火、图纸失窃、父亲失踪,这三件事必有关联,且在京城绝非小事。但从刘三叔的语气看,此事似乎被压下了,外界所知不多,说明要么涉及朝廷机密,要么……有更高层的力量在掩盖。北辽的人既然能在边境对我们穷追不舍,在京城也必然有眼线甚至行动力量。我们此刻进京,如同盲人夜行,步步危机。”
“分析得不错。”觉明微微颔首,“刘三在京城厮混多年,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据他所说,军械库那场大火,对外宣称是雷击引燃库中油料所致,烧毁了一批陈旧军械,伤亡数名兵丁,已按意外结案。你父亲唐修文的失踪,兵部档案记录是因‘急病暴毙’,尸骨无存。”
“什么?!”唐十八霍然站起,脸上血色褪尽,“急病暴毙?尸骨无存?他们……他们竟敢如此颠倒黑白!”
“稍安勿躁。”觉明抬手虚按,“这正是对方高明之处。将大事化小,将疑案定性为意外或寻常事件,便可避免深入追查,也堵住了悠悠众口。你父亲一介文书,无足轻重,这般处理,在官面上滴水不漏。”
唐十八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悲愤交织。父亲一生谨慎,却落得个如此不明不白、甚至被污名化的下场!他强压下心中激荡,咬牙问道:“那……幕后之人,刘三叔可有线索?”
“对方行事周密,痕迹抹得很干净。刘三也只听到些捕风捉影的传闻。”觉明缓缓道,“有说此事可能与兵部某些大员有关,涉及军械采购的巨利;有说牵扯到宫内某位得势的太监,想掌控军工以固权;还有更离奇的,说与一些‘前朝遗老’或‘江湖秘门’的争斗有关。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前朝遗老?江湖秘门?唐十八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摸向怀中那卷《离火精要》。难道……真的和“离火”有关?
“至于北辽方面,”觉明继续道,“刘三说,近几个月来,京城内外确实多了些生面孔,行踪诡秘,出手阔绰,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有组织的探子。南城兵马司和刑部缉捕司似乎也有所察觉,暗中调查,但尚未有大的动作。我们今日在茶棚遇到的盘查,或许便与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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